阮映舒没说话。


    “你肯定记得。那一次你提前检查了我的课业,我还当是你早有预料我没写完。如今看来,分明是因为阮郡守来慰问我科举之事,却不让你科举,你把气撒在了我身上。”温书禾句句在理,“阮映舒,你想科举,我温家给你机会。”


    “我知道如果你在九江参加科举肯定会受到阮郡守的阻拦,没关系,温相温大人会举荐你,你在京城参加解试。有我温家牵头,即便是阮郡守,他也无力阻拦。”


    阮映舒闻言又下意识地去咬舌尖,感受到刺痛后才叹出一口气,道:“让我参加科举,是温相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温书禾语气又放缓,“姐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有过疑惑。”


    “我疑惑,为何你有这样的才学却只能委身在一个小小的阮家,委身在一个小小的九江。我解试的时候写程家村,我殿试的时候想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而你陪我一起见证过这一切,为何最后同我一道,与我同行的人不能是你?”


    “你太天真了。”阮映舒的声音很淡,眼眸也垂了下来,“阮家,只需要有一个官便好了。况且我是女子……”


    “你是女子又怎样?”温书禾更气了,“我溯国自建国便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如今百年过去,怎么你阮家,你扬州阮家偏偏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所谓的扬州阮家,守‘天下第一家规’这个烂称号守了二百年。世人皆称赞阮家,皆认为阮家对百姓好,对自家人也好,殊不知阮家内部恶心透顶!”


    温书禾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惹得她一阵疼痛。


    她捂着胸口,撑着身子,还要咬牙切齿地说,势必骂醒这个女人:“阮三表面君子,背地里净做些买凶杀人,骗钱骗财的事;阮二逐利,为了赚钱丢下家里的妻子,让阮二夫人一个人在阮府孤苦无依;阮大更为恶劣,他卖女求荣,心狠手辣!”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追逐利益,哪一个不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阮家的条条框框拴住了谁?无非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其规矩甚至比三纲五常还要过分。你就为了这东西,迷失自我?”


    “不科举便是迷失自我,你太原温氏就这般霸道?”阮映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若是我猜得不错,温相愿意举荐我让我在京城参加科举,条件是我要接她的班。”


    “我在程家村生活得很好,麻烦温大小姐伤好了立刻回京告诉温相,映舒并无此意,任何人劝都无用。”


    温书禾气的抿嘴,不顾疼痛跳下床,赤脚拦住要离开的阮映舒,“你不许走。”


    阮映舒看见她因疼痛而捂住的胸口,眉眼动了动,说道:“我走不走,温家还管不着。”


    “那我说话总管用吧!”温书禾又拦,“我温书禾说话,在你这里管不管用?”


    “不管用。”


    “不管用?”


    “不管用。”


    “行!”温书禾咬了咬牙,从后腰处摸出针囊,“我说话不管用,那就让它说话吧。”


    阮映舒本能地往后退两步,“你要做什么?温书禾,你学医是治病救人,你……!”


    温书禾看着女人后退的样子,不自觉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学医不害人。”


    “只害己。”


    说罢,温书禾右手迅速动作,要往自己的左手动脉上扎。


    关键时刻,阮映舒抄起一旁最近的水杯,往女孩的手上扔过去。


    杯子破碎的声音响起,连带着温书禾手里的银针一起掉在地上。


    “啪!”


    阮映舒走近前狠狠地给了温书禾一巴掌。


    女人的力气不大,温书禾的脸上甚至连印子都没有。


    她只是看见阮映舒气得眼睛通红,想要再举手扇她,又缓缓放下,呢喃出一句:“你不要逼我了……”


    温书禾自知计谋得逞,趁机抱住女人,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姐姐……”


    阮映舒惦记她的伤,没有挣扎,但语气还是不大好,“你这般不重视自己的命,有没有想过林夫人和温相是怎么一手把你养大的?你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她们会多伤心你知道吗?”


    “我知道……”温书禾的声音闷在阮映舒的怀里,“我就是验证验证,自己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阮映舒的心口抽了一下。


    两个人差不多高,但温书禾此时是低着头的,阮映舒便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脑袋,轻声道:“在我这里,你最重要。”


    “所以不要再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好么?这话姐姐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了,你总是不听。”


    “不是我不当回事。”温书禾的头还扎在阮映舒胸前,“是如果我不这样,你一点目光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小豹子吸了吸鼻子:“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吸引一下你的注意力。”


    阮映舒在挣扎。


    她也想过放弃现在所维持的一切,放弃阮家的规矩,放弃礼法,放弃世俗的目光。


    可是好难。


    她看着死死抱住自己不放的女孩,这张面庞,曾是支撑她在京城独守五年空房的唯一支柱。


    阮映舒也好想,好想不懂事一次。


    “你不必这样。”女人轻轻抚上了女孩的头,“不管怎么样,你在姐姐这里,都是最重要的,不要再这样了。”


    “姐姐受不住。”


    不论是得知你一个人闯入危险重重的南诏,还是看着那只庞然大物撞上你的那一刹那,亦或者是亲眼看着你要自裁。


    姐姐都受不住。


    “我知道了。”温书禾忽然感觉鼻头一酸。


    我也受不住。


    你是九天之上的圣女,而我是按部就班的凡人。


    圣女无私地下凡拯救无知的凡人,可凡人却恶劣的要拉圣女堕入凡尘。


    凡人贪心。


    凡人就是见不得圣女没有一点自己的欲望,没有一点自己的光彩。


    凡人要圣女活出自己的样子。


    凡人就是见不得圣女永远端着自己,永远克制自己,永远诵经,永远理智。


    凡人要见见圣女失控的样子。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看看我。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回应我。


    圣女,圣女,如今你终于舍得告诉我。


    温书禾呜咽出声,似是感觉那苦苦等待的两千天,那苦心经营的五年终于迎来了成果。


    她傲娇。


    她其实知道阮映舒爱她,但她就是要争。


    争到阮映舒亲口承认,争到阮映舒低头服输,争到这世上再无人能分开她们两个。


    她曾经以为程殇是她们两人之间的枷锁。现在才明白,他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她们都明白自己有多爱对方的镜子。


    大抵从阮府见你的第一面起,大抵从你拥我入怀起,大抵从你吻我,给我赐字起。


    温书禾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伸手去摸阮映舒的脖颈,去摸那根玄色的细绳。


    “是我的弥勒佛。”小姑娘哼哼唧唧,任由女人给她擦去泪水,“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弥勒佛拿走?”


    “给自己留个念想。”女人说,“先松开,我扶你去榻上,这个样子对你的伤不好。”


    “那我去了榻上,还可以抱着你吗?”温书禾小声问道。


    “嗯。”


    温书禾果然松开了手,甚至梦回七年前她们在这里的时候。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尤其是她们之间的爱。


    温书禾被阮映舒扶到榻上之后,小家伙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着她。


    “你也来。”


    阮映舒没说什么,默默地脱鞋,然后摆放整齐,最后坐在温书禾的旁边。


    “弥勒佛我先不要了。”小姑娘拉起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摆弄着,“你还欠我很多东西,到时候都要还。”


    “只要姐姐有,便还你。”阮映舒说道。


    “还有,我劝你科举,不是因为温大大这么说了我才这么做的。”温书禾撇了撇嘴,“我是真心觉得,你想要科举,想要有能力为百姓做些什么,我才劝你的。”


    “皇帝对百姓可以,对权臣特别不行。他很坏,对我很坏,对温家很坏,让你回去接班我其实不愿意。我们温家的因果,就应该温家人来面对。”


    “谢谢。”阮映舒的嗓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哼,你现在知道我做得多了。”小豹子昂起头,“你凑过来一下。”


    女人果然听话地往前凑了凑,温书禾勾了勾嘴角,上前轻轻在阮映舒的唇上亲了一下。


    “就当补偿我的。”


    “这次可以,下次不行了。”阮映舒说。


    “为什么,你又想反悔?”温书禾警铃大作。


    “姐姐答应小禾什么了?”阮映舒笑盈盈地看着她,“你的伤没好,别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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