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阮映舒把布巾在掌心里捂了两息,重新贴上去。这一回温书禾没缩了。


    擦干净之后温书禾自己伸手指了指位置:“从这儿缠,往下绕过第六肋,打结往左边偏半寸,不然我躺着不舒服。”


    阮映舒依言拿起棉布条,从她指的位置开始缠,每缠一圈都用掌心轻轻压平。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温书禾吸了一口气:“松半指。”


    阮映舒松了松,重新收紧,在左边偏半寸的位置打了个结。


    温书禾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指了指桌上那罐药膏:“那个,左臂,你帮我拧开就行,我自己上。”


    阮映舒把药罐拧开递到她手边,温书禾用右手接过挑了一指尖,偏头往左臂那道伤口上抹。


    伤口不深,边缘整齐,她边抹边说:“狼牙刮的,不深,那会儿我便自己处理过了,已经不渗血了。”


    但为什么又渗血了,温书禾没提。


    老郎中背对着门说了一句:“那就好,裹上就行。”


    阮映舒接过棉布替她裹好左臂,收口的时候打了个结,温书禾低头看了一眼:“松一点。哼哼,你要勒死我啊。”


    阮映舒拆开重新打了一个,松了些。


    “这还行。”温书禾终于满意了。


    老郎中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又叮嘱了几句别干活别乱动躺一个月,然后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最近不走了吧?搁哪里住?”


    “嗯,最近先不走了,给你老家伙传授点绝学。”温书禾笑着,“我还住原来的地方,你想来找我,记得提前说。”


    老郎中切了一声,出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书禾躺在干草上,中衣搭在身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左臂裹着白布。


    她躺了一会儿觉得干草硌得慌,自己伸手拢了拢后颈下的干草,弄了个舒服的厚度。


    阮映舒坐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忽然伸手把她搭在身上的中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头。


    指尖碰到那道旧疤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瞬,温书禾偏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益州……伤的?”阮映舒问。


    “嗯。”温书禾说,“好几年前了,西南夜袭营帐,我跑的时候被箭擦了一下。皮肉伤,不重。”


    “这就指甲盖大一点点,就是还是留了疤,可惜了。”


    阮映舒没说话,手指从疤上移开,替她把领口拢好,收回手坐了回去。


    李顺看到老郎中出去了,在外面敲了敲门,“映舒啊,叔能进来了不,帮你把这姑娘抱回去。”


    “行,顺叔你进来吧!”温书禾喊了一句。


    连翘跟春桃就在门口守着,看到温书禾身上的白布血污,她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老给自己整成这个样子?你要吓死我了,不行不行我要跟温相和夫人说一下。”


    春桃也略有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得到阮映舒的回应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敢说我捶你!”温书禾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到底跟谁一路的?”


    “那我现在俸钱是温府那边给发,夫人也说让我好好盯着你。”连翘嘀嘀咕咕。


    温书禾气得要吐血,赶紧挥手,“得得得,果然人落魄了就会人嫌。”


    一旁的程广敏锐地捕捉到“温相”两个字。


    他本来是想感谢温书禾的救命之恩,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这小姑娘是平民老百姓,现在这么一听,莫不成是温相家的小辈?


    “你们先去休息吧。”阮映舒安排好两个小姑娘,又对着李顺以及其余二人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三位叔伯,映舒到时候自会回报。”


    “你这姑娘又客气。”程有粮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温书禾,大声说道:“温丫头,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行,到时候等我能下床了,我找你们去!”温书禾躺着也回了一嗓子。


    温书禾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阮映舒。油灯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的眉眼在光里看起来格外柔和,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你今天怎么跑山上去了。”阮映舒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温书禾别开视线,盯着房梁嘟囔了一句:“采药。”


    “什么药?”


    “就……补身子的。”温书禾说着自己先心虚了,声音小下去,“你脉象弱,气血亏,再拖下去……”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反正我自己心里有数。”


    阮映舒没有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榻边蹲下,把温书禾垂在榻沿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温书禾掌心里有一道擦伤,八成是爬树擦的,阮映舒低头看着那道伤,拇指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温书禾被她摸得心里发毛,又痒又不敢动,喉咙紧了一下:“你干嘛……”


    阮映舒没有回答。她攥着温书禾的手,拇指按在那道擦伤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榻沿上,重新坐回去。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阮映舒说。


    温书禾愣了一下:“哪样?”


    阮映舒不答了。她垂着眼,两只手放在膝上,其中一只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榻沿边缘,离温书禾垂下的那只手很近。


    温书禾看了看那一寸的距离,又看了看阮映舒低垂的眉眼,心里的感觉比被野猪撞那一下还来得凶猛。


    她慢慢把手往榻沿那边挪了挪,指尖蹭上了阮映舒的指尖。


    阮映舒没有缩手。


    “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不要老去危险的地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女人忽然开口。


    “什么叫老去,我又不是没有独自上过山,只不过你不知道。”温书禾扣了一下左臂上的白布,“有些你该知道的,你都缺失了。”


    “嗯。”


    阮映舒就是缺失了。


    她不知道温书禾是怎么留下那样的疤,又是怎么样学成这样的医术,成为靖安侯,成为温院判。


    “我的命不金贵。”温书禾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罢官去爵,什么也不是,都没人要我。”


    “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们家都觉得我没用了,温大大都不想要我,直接给我扫地出门,场面那叫一个惨烈。”


    听着这漏洞百出又夸张的话语,阮映舒没笑,又轻轻嗯了一声,手掌放在她的旁边。


    “你有人要的。”


    “是么?”温书禾偏头看她。


    温书禾去看她的眸子,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但这次比上次稍微安心些。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被撞前听到的那声“温书禾”。


    阮映舒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这么撕心裂肺过。


    “嗯。”女人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右臂。


    “有人要就好。”温书禾释然地笑出来,呼出一口气,“要,就好。”


    第42章 不想再看见他


    温书禾照旧躺在屋子里打盹,自从她这受了个伤,那三个人是轮流盯着伺候,她一点想起床溜达的资格都没有。


    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三个人都不在的机会,温书禾撑着身子坐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在床上躺十天腰都要躺断了,这些个家伙不知道恢复的时候也需要动动吗?”小家伙一边吐槽一边摸到门口。


    刚用右手拉开门,温书禾便看见程广在门口徘徊。


    “书禾啊!”程广看见温书禾出来了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问道:“你这怎么不在榻上躺着,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嘘!”温书禾把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广叔,你有什么事吗?”


    “我这不是,上次上山你救了我一命,我听小殇媳妇说你好点了,来看看你。”程广说着还给她看了看手里的鸡,“这是拿来给你补补的。”


    确实很有诚意,把鸡都处理好了,可温书禾听到“小殇媳妇”还是止不住地皱眉头,脸色也不太好,淡淡道:“谢谢广叔,毕竟当时你们也是来救我的。”


    “那更能说明书禾你心地善良了嘛。”程广笑呵呵的,他透着温书禾打量了一下屋里面的布局,“这个……我给你把鸡放哪?”


    “额……”温书禾思索了一下,也不知道屋子里哪里能放这东西,“要不你就放那个锅里面吧。”


    “行。”程广走进去把鸡放在锅里,又借着水洗了一把手。


    小豹子扶着墙看着他忙活,正在想着怎么让这个男人离开自己的领地,却看见男人转身坐在凳子上。


    那是阮映舒常坐的地方。


    温书禾眯了眯眼睛,已经开始不悦了,道:“广叔,你还有什么事可以直说,别坐在那里。”


    村里四十岁还没成家的老男人,温书禾或多或少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


    嘴又贱,又贪财。


    莫不成双倍市场价他都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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