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映舒的手被温书禾的掌心扣着,中间隔着一层铜壁,但温书禾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暖意从皮肤上渗进来。


    阮映舒没有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你俩干嘛呢?”阮绾月一扭头就看到这两个人手握在一起。


    “暖手啊。”温书禾一脸坦然,“你姐手冰得很。”


    阮绾月看了看她姐姐的脸色,又看了看温书禾扣在她姐姐手背上的那双手,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头跟阮希去翻带出来的柿饼了。


    温书禾没松手。


    阮映舒也没挣。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雪的声响,还有阮希和阮绾月偶尔的说话声,轻轻细细的。


    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她的手比阮映舒小一圈,这样覆上去刚好能把阮映舒的指节全部拢住,隔着铜壁传来的热度慢慢把两个人的手都捂暖了。


    温书禾能感觉到阮映舒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蜷起来,又像是想反握住,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安静地待着。


    马车在梅林外停下的时候,温书禾才松开手,她先跳下车,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扶阮映舒。


    阮映舒踩着踏板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那只手,自己稳稳地踩实了地。


    温书禾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冲她笑了一下。


    梅林确实开得好。


    满坡的梅树都开了,白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地缀在枝头,雪还在下,落在花瓣上积着,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阮绾月和阮希先跑了进去,阮承泽在后面喊“慢点儿”,回头冲阮映舒摆摆手,也跟进去了。


    温书禾站在坡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上的雪被扬起来,落在她脸上鼻尖上,凉丝丝的。


    阮映舒站在她身侧,月白的斗篷在雪地里几乎要融进去。


    “好看。”温书禾说。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阮映舒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开得最盛的红梅上,“小时候父亲带我们来过。”


    “跟谁?”


    “兄长、绾月,还有……三叔一家。”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提到“三叔”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个已经翻过去很久的旧页。


    温书禾偏过头看她。阮映舒侧脸对着她,被雪光照得很白很清,睫毛上沾了一片细雪,像缀了一粒碎钻。


    温书禾伸手,用指腹把那片雪轻轻抹掉了。


    阮映舒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


    “你脸上有雪。”温书禾说。


    “嗯。”


    两个人站在梅林入口,前面的阮绾月已经跑到了林子中间,正朝她们挥手喊着“姐,书禾!你们快来看这棵”。


    温书禾抬头应了一声“来了”,但脚步没动。


    她往阮映舒那边靠了一步,肩膀挨上了她的肩膀。


    “走吧。”温书禾说。


    阮映舒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风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平了。


    温书禾看见她的眼睛里有雪光、有梅影、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嗯。”阮映舒往前走了。


    温书禾跟上去,两个人踩着雪走进梅林,枝头的雪被风摇下来,落在斗篷上、发顶上、肩头上。


    温书禾走着走着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枝上折了一小枝白梅,拿在手里转着看。


    “你折它干嘛?”阮映舒问。


    “带回去插瓶。”温书禾把花枝在指尖转了一圈,花瓣上的雪末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阮映舒没有说什么。


    前面的阮承泽找了一处梅树底下的空地,铺了毡子摆吃食,阮绾月蹲在旁边给阮希剥橘子,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温书禾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折的那枝白梅插在了毡子旁边的雪地里,白梅立在白雪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在旁边蹲下来,接过阮绾月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阮映舒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阮承泽在跟阮绾月说京城的见闻,说太学里的先生有多严、同窗有多刻苦;阮希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东西,偶尔抬头笑一笑;温书禾听着听着就偏过头去看阮映舒,阮映舒正低头掰一小块柿饼,指尖捏着饼皮一点一点撕下来,动作轻且慢。


    温书禾看着她的手,忽然想到方才在马车上,她扣着阮映舒的手背,隔着手炉的铜壁传来的温热触感。


    她把手伸过去,在阮映舒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块柿饼,手背擦过阮映舒的指尖,停了一瞬。


    阮映舒没有躲。


    温书禾把柿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比桂花糕好吃。”


    阮绾月闻言凑过来:“柿饼哪都有,桂花糕只有我们九江的好吃。”


    “各有各的好。”温书禾又拿了一块,这回她没有碰阮映舒,安安静静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东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阳光照在梅林上,积雪开始隐隐泛光。


    阮承泽收了毡子,说要回去了,阮绾月和阮希先往林子外面跑,他跟在后面喊着“别跑摔了”。


    温书禾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雪地里,把之前插在白梅旁边的那枝梅拔出来,拿在手里。


    “走了。”阮映舒站在她面前,斗篷的下摆垂到她脚边。


    温书禾仰头看她。阮映舒背着光,身后的天空被雪洗得很亮很净,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轮廓很柔,绒帽边沿一圈细细的绒毛在她耳边轻轻晃着。


    温书禾伸手…她把那枝白梅举起来,递向阮映舒的方向。


    “给你。”


    阮映舒低头看那枝梅。


    白瓣,细枝,上面还挂着雪末没化干净,在薄薄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你不是要插瓶?”


    “分你一枝。”温书禾说,举着那枝梅花没有放下,“你屋里书案上不是空着?”


    阮映舒伸手接过了那枝梅。


    她的指尖碰到温书禾的手指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把那枝梅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花瓣上的雪。


    “走吧。”她说。


    温书禾从雪地里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梅林,前面的阮绾月和阮希已经上了马车,阮承泽在车外等着。


    温书禾踩着马车的踏板爬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阮映舒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握着那枝白梅,正在往斗篷里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折了花枝,又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温书禾没催她,她就站在马车口,一只手掀着帘子,一只手扶着车框,安静地等着。


    阮映舒把那枝梅藏进斗篷里,踩着踏板上了车。


    她经过温书禾身边的时候,温书禾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雪水的清冽,跟手里那枝白梅的味道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她坐回了马车里靠窗的位置,温书禾跟着坐回来,还是挨着她。


    马车开动的时候,阮绾月已经困了,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阮希也迷迷糊糊地歪着脑袋,被阮承泽裹了一件外氅。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车轮碾过雪路的声响。


    温书禾没有坐直,她偏着身子靠在车厢壁上,肩膀跟阮映舒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冬衣,那点温度传得极慢,但传到了就是传到了,像细水渗进旱地,无声无息的。


    阮映舒垂着眼,怀里还藏着那枝白梅。


    她一只手拢在斗篷下面,指尖捏着花枝的根部,花瓣贴着袖口的布料,安安静静。


    温书禾偏过头看她,阮映舒的睫毛垂着,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投下一小片淡影。她看着那片影,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那枝梅,你回去会插起来吗?”


    阮映舒的睫毛动了动。“会。”


    “插在书案上?”


    “嗯。”


    温书禾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她没再问,转回头去,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肩膀还挨着阮映舒的肩膀,一路都没有挪开。


    第26章 陛下钓鱼也要有底线


    温落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没熄,茶没换,案上的折子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伴鹤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温落晚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热闹得像开了锅。


    头一天是左闻冉入宫,递了一份西川商路的折子,言明南诏通商之事乃左家牵头,与靖安侯无关,温书禾在西南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不过是替左家跑了一趟腿。


    第二天是魏家老太爷亲自上的折子,说靖安侯从小他看着长大,品性纯良,断无叛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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