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落的身体渐好,也只是小好,又在何时发病,谁也无法预料。
好的,多想一想,坏的,大家都不提。叶成幄整日缠着藤落各处游玩,那件天青色的内衫始终差着几针。
叶成幄每日催促着藤落快点完工,他着急穿。但等到藤落拿起针线来,他又怕累着妻子,又说不着急,让她歇着。
出了正月,叶家夫妻在回京途中路过吴县,决定在这里停留三五日,也去叶成幄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地方去玩耍一番。
这一停,停坏了,叶成幄无比后悔,又有把柄落到了藤落手中,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真是倒霉催的。
那一日,叶成幄带着藤落去他当混混躲人追杀时,经常藏匿的山洞,故地重游了一番。
回到家时,天已黄昏,顺子说京中来了几封信需要处理。
叶成幄在书房看信回信的时候,藤落就陪在他身边做针线。那件天青色的内衫还剩大襟的边没有锁,藤落缝了一阵子,觉得疲乏,就暂时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抻了抻腰,开始满书房转悠。
吴县老宅的书房,她没有来过几次,对什么都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翻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竹编的小箱子。
这可是一个装宝贝的小箱子,也是一个散发着糜烂之味的小箱子。
藤落一封封书信看过来,看得气血上涌,七窍生烟。当她提起那块薄薄的布料,抖落在灯光下,散发着绿色光芒时,已经完全失了理智。
藤落从牙齿缝里咬出了一声:“叶成幄……”
“嗯?”
叶成幄处理好公事,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纸张,抬头瞧见藤落手中提着一块布料,正眼神凶狠地望着他,也是一脸莫名。
只是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一本书就飞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叶成幄,你个死混混,你个臭不要脸的……”
“我说你从前往宫中跑得那么勤,原来是去会娘们儿了,还你的小莲莲,莲你奶奶个头啊!”
“那骚娘们也会发浪,这一声声叶郎叫的,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是夜哭狼,还是大灰狼?你他娘的就是个大色狼!”
藤落站在书架边,不管在架子上顺手拿着了什么,瞄准了叶成幄脸,疯了似的往上砸,一个物件接着一个物件,非要把他的脸砸烂的劲头。
叶成幄被砸了好几下,才从藤落的骂声中捋出了一点东西。
哎呀!怎么就忘了这个茬儿?后来的东西他都处理了,就是吴县的这一小箱子东西,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不……不是的,落落别生气……”
叶成幄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去,抱住藤落的双臂,揽进怀里,不让她乱扭乱动,低声安抚:“好落落,不是的,那些都是假的。我就是在信中说了两句骚话,哄哄她,利用她而已。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我都没正眼瞧过她,你信阿成哥呀?”
“我信你娘个头!”
藤落双臂和上身动不了,就抬起腿里来猛踩叶成幄的脚,狠狠的跺,狠狠的蹍。
“你这滚蛋,就会哄我,说什么你老老实实的,其实每日都进宫,都去偷女人,你太欺负人了。你就喜欢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你这臭男人……”
叶成幄急的满脑瓜子冷汗,舌头都硬了。
“落落……我每日进宫也没见那娘们啊,她有什么好看的,她没有落落好看呢!”
藤落依然怒骂:“你们在纸上写的什么?那话是怎么说出来的?见了面,你们比这还要过火,想想都恶心,你们这一对骚狐狸,怎么就托生成人啦?”
“不是的……”
“不是什么?”
藤落毕竟有疾患在身,几番挣扎,情绪宣泄,很快就软了筋骨,只能倒在叶成幄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哭声抽抽哒哒。
叶成幄可是吓坏了,这朵娇花若是气出个好歹来,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落落别气,别气,阿成哥错了,再也不聊骚了。从今以后,阿成哥只给你写情信,写一百封,要么写一千封,只要落落高兴就好。阿成哥只给你写,写真话,阿成哥只喜欢你的……”
叶成幄横抱起藤落,快步回了卧房,跪在床榻一角,赌咒发誓,哄了一宿。
这媳妇儿哄没哄好,叶成幄也是糊涂的。因为第二日,藤落就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是,他的那件天青色内衫,开春的时候没有穿上。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也没能穿上……
叶成幄有气没处撒,就明里暗里找尤太后的麻烦。三番五次之后,尤莲也觉出味儿来,借口身体抱恙,躲到郦山行宫养病去了,一躲就是很多年。
尤太后在骊山养病不回宫,皇帝陛下作为孝子时常探望,不理朝政。第二年也说自己身子不好,无法造福天下黎民,愿将皇位禅让给有能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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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遇见
皇帝刘逸给成王写禅位诏书,一年一封,成王端的一派清正凛然,只说自己愿一辈子为刘家臣子。
叶家此番义举,朝野上下,赞誉连连。
直到阿盛十六岁那一年,刘逸开始给成王的小公子写禅位诏书。
叶家得天下,算得上是众望所归。
阿盛十八岁那一年夏季,与江信的小女儿江竹依大婚,接了刘逸的禅位诏书,登基为帝。
叶盛成为史书上,第一位不动刀戈平天下的仁君。
作为新皇,体恤万民,第一道圣旨就是封刘逸为逍遥王,将距京城百里的陇洲赐做逍遥王的封地。
只是,刘逸命薄,到达封地半年后,妻女就染了疫病身亡,从此以后,只得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叶娇带着女儿离开的那一日清晨,下了好大一场雾,刘逸站在路口,眺望了很久。
天地间的雾,终会散去,只是不知道,他眼睛里的雾,何时消弭。
叶娇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像她的父亲一样,凉薄,冷情。
对于她爱的,伤她,恨她,害她,她也飞蛾扑火般去爱。
对于她不爱的,把命都给她,也换不来她一次回眸。
阿盛与江竹依成亲第二年,生下了他们的长子,彼时,茂茂和蔓蔓也有了两儿一女。
藤落抱着新得的小孙子,看着茂茂的三个孩子满屋子乱跑,幸福的想要流泪。
这七年,是老天爷赏的,让她夫妻恩爱,儿孙绕膝,让她这一世富贵圆满。
“阿成哥,落落很幸福!”
“阿成哥,我们下一世再遇见,你不要那么混了……”
藤落离世那一日,北风刮得紧,雪花飘得急,两夫妻手拉手诉衷肠,谁也没有流泪。
人生终有一别,我们互道再见,转身就走,收起无用的悲伤,也不要太多留恋。
说不定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日,偶然回眸,又遇见了。
“落落,你去吴县的山沟沟里,享你的安逸日子去吧。阿成哥要到处走走,看看江河湖海,名山大川。等到阿成哥走累了,再去寻你,好不好?”
“好,落落等着阿成哥,但你不要来太早,不要打扰我的安逸日子。我希望再看见你的时候,你没有一根黑头发,好不好?”
“好,落落说什么都好……”
叶成幄将藤落手腕上那串黑佛珠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扶棺回了吴县,远远看着藤落的棺椁葬在了杨家村的西山,而后转身,直奔遥洲,在离山寺剃度出家。
十年后,大盛王朝出了一位离心法师,各处游历,讲经解惑,凡是他走过的地方,都会在风景最美处,种上一枞紫藤。
又一个十年后,寒冬腊月里,叶成幄走累了,风景看腻了,因果也参透了,他终于走回了吴县,走进了杨家村那片废墟。
皑皑白雪下,苍茫天地间,衣衫单薄的老和尚,缓缓而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哎?”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站在高岗上,两手罩在嘴巴周围做喇叭状,冲着形单影只的老和尚高声喊着:“那位大师,你不嫌冷啊?在这晃荡什么呢?”
叶成幄回首,那个少年已跑下高岗,正向他奔来。
就像十几岁的他,也曾如此模样,奔跑在吴县的山野间。
少年人跑到近前,单手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唉,我说大师,今日遇上就是有缘,这冰天雪地的,在这里晃荡,容易冻伤,我带你回府去吃点好吃的……”
叶成幄微笑:“天气严寒,小施主怎也跑到这荒郊野地里?”
小少年抬起袖子蹭了一下鼻涕,无奈道:“我是陪我祖父来的,三日五日就要来一趟。别说天气严寒,就是下刀子了,我祖父要来,那都是谁也挡不住的。而且,他一来,就要在我曾祖母坟前念叨上半日,怎么有那么多话,我也纳闷儿。我等的无聊,站在高岗上,一望就望见了大师,就觉得应该跑上来跟大师说两句话,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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