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哥,你回来了!”
藤落腰间围着棉被,披散着头发,脸色雪白,嘴唇乌黑,神情倒是安逸,正靠在榻上做绣活。
一见叶成幄进门,柳枝立马收拾东西,快速退了出去,藤落笑意盈盈:“阿成哥,宫里有什么事吗?怎的比每日晚回了一刻钟?”
“没什么事,小官吏不听话,教训教训……”
叶成幄脱了外衣,委到榻上,从身后搂抱藤落,下巴搁在她的颈肩上,像大猫一样蹭来蹭去。
“落落在做什么?”
藤落手中一块天青色的布料,看样子是要做衣裳。
“给阿成哥做一件内衫,开春的时候好穿……”
“我的?”
叶成幄惊喜,在藤落的脸颊和脖颈,啵啵亲了好几口,还得寸进尺道:“阿成哥不仅缺内衫,外裳也缺的,裤子,鞋子,袜子什么都缺的,落落没事多做几件吧!”
藤落无奈一笑:“我做两件内衫袜子给你穿就好了,外衫裤子之类的,还是让绣娘去做。若不然,阿成哥穿着一个针脚别扭的衣衫出门,会被嘲笑的!”
“谁敢?”
叶成幄蛮横道:“谁敢说我家落落手艺不好,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藤落嗤之以鼻:“哼,你个暴君!”
叶成幄嘿嘿傻笑了两声,黑瘦的脸庞在藤落的颈窝上蹭了两下,压低声音,恳求道:“阿成哥不喜欢穿旧的,今年做完了一套,明年再做一套。阿成哥什么时候想要穿新的,落落就去缝一件,好不好?”
藤落紧盯着针尖和绣线,手上的动作分外小心,恐怕哪一针缝歪了,又恐怕心里的悲伤溢出来。
“阿成哥哪里是喜欢穿新的?阿成哥就怕我闲着。你们叶家的媳妇还真的不好当,从嫁给你第一日,就像驴子一样被你使唤。现在我可有本事了,你再敢吆五喝六,不随我的心,我才不干呢!”
藤落一阵娇嗔,让叶成幄的心柔成了一汪水,恰在此时,诵经声响起,冬日暖阳照耀下的床榻,更是温馨满满。
叶成幄一呼一吸睡得安稳,藤落一针一线缝得认真,那些参悟不透的经文,一字一字入了谁的心,稳了谁的神,盈满了谁的余生?
“阿成哥,让那个和尚明天再来念经吧,我喜欢听!”
藤落觉得,佛祖治不好她的病,却能让叶成幄睡一个好觉,天天来念一会儿,挺好的!
每一日,阳光灿烂时,愚能和尚坐在院中念经,藤落做针线,叶成幄呼呼大睡,岁月静好,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直到第七日,愚能和尚念到了最后一段,睡梦中的叶成幄,突然身子一抖,从榻上弹坐了起来。
“怎么啦?阿成哥,是不是做噩梦了?”
藤落连忙放下针线,搂过他的脖颈,在他的脸上摸到了冰凉的汗水。
“没有……不是噩梦……”
叶成幄将藤落揉进怀里,紧紧地搂住,心跳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落落,我们回遥洲,明日就出发……”
“啊?”
藤落讶异,自从她吐血以后,想出趟院子都要经过叶成幄的允许。
一会儿怕凉了,一会儿怕热了,今天风大了,明天风小了。总有理由把她关在屋子里,当成娇花一朵,小心呵护着。
这怎么做了一场梦,就像变了一个人。是不是把经文听差音了,神游天外回不来,招了一个有疯病的游魂,附在了叶成幄身上吧?
那可是说干就干,一刻不带停歇的。第二日一早,藤落睁开双眼时,叶成幄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着她上马车。
藤落临行前,只来得及把做了一半的内衫装在随行的包裹里,甚至都没来得及再抱一抱小藤樾。
京城距遥洲一千八百多里路,前半程,藤落还能坐在马车里说说笑笑缝衣衫。后半程,却像失了魂魄一般,终日昏睡,汤水不进。偶尔清醒片刻,藤落止不住的遗憾,她没有跟孩子们好好告别,叶成幄的那件衣衫还没有缝完……
紧赶慢赶,腊月十四的黄昏,叶成幄抱着昏迷两日的藤落,敲开了离山寺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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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自渡
“圆和大师可在?”
叶成幄对着开门的小和尚急切发问。
“可是叶施主?”
“正是!”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法号:“圆和大师已等候多时,叶施主这边请!”
小和尚在前方带路,穿过寺庙大堂,往东北方向,在一座茅屋草舍前停下脚步。
“叶施主来了……”
茅屋里传来一声随意的招呼,就像相识多年,每日都会见面似的。
叶成幄抱着藤落疾步上前,屋门洞开,圆和大师盘腿坐在土炕上,微笑望着他。
还是那副模样,黑瘦黑瘦的,就像只黑猴子,笑起来满脸褶皱,看不出慈祥和蔼,倒有几分滑稽。
这一次见面,叶成幄再也没了从前的傲慢,他双膝跪地,急切又虔诚:“圆和大师,求您救救我的妻子,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交换,什么都可以……”
“唉……”
圆和大师微微摇头,他的目光从叶成幄触地的双膝和藤落悬空的身体上扫过,惋惜与惊叹,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为前途抛却真情,为名利不顾道义,血光鬼影中搏杀至高位的男人,也会爱一个弱女子入骨。
即使此刻双膝跪地,也恐怕怀里的女人触到寒气,双臂的肌肉嶙峋,用尽全力支撑着,抱她于胸膛里,连衣角都没有落在地上。
“如果老衲说,你今生都不得称帝,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的,只要你能让她多活几年,让我们再做几年夫妻,我现在就回吴县,继续做穷小子叶成幄,在街上做贩夫走卒,或是去乡下刨地,我都愿意的……”
叶成幄活了四十七岁,除了三岁以前对母亲说的话,没有掺过假,这是人生第二次说真话。
拼搏一生的逆天成就,顷刻间消散都没有关系,只要还剩下一个藤落,他活着就有劲儿。
如果藤落没了,他守着没有她的万里江山,那日子怎么过?
唉……
圆和大师下了炕,缓步到叶成幄身前,弯下身子,拉着藤落的手,念了一句法号,随后将手腕上一串黑乎乎的佛珠,套在了藤落的手腕上。
“叶施主,老衲救不了谁的命,与叶施主两次相遇,也是在顺应自己的命。”
叶成幄不解:“大师何意?”
“到时你自然懂了!”
圆和大师重新回到炕上,盘腿落座,双手合十,开解道:“人与人相遇那一刻,就是分别的开始。是缘起,亦是缘灭。叶施主又何必万般执着?不如放手转身,等下一个轮回,珍惜下一次相遇!”
“不……”
叶成幄苍白着脸颊,低声呢喃:“我害怕,害怕这一世早早地放了手,下一世,她不愿意来了……再下一世,她和别人走了……再再下一世,缘分淡了……再多少个下一世,我们永远不会相遇了……”
“我更害怕,下一世的我不是我,下一世的她不是她。我害怕,属于叶成幄和藤落的爱恋永远消失于天地间。我不甘心,我还没有说厌喜欢,她还没有完完全全将我刻在心上……”
此时的你是你,此时的我是我,你我之间,此生的相遇相恋,和上一世的,和下一世的,都不一样。
我想抓住的,只是此时的你,此时的我,此时的所有。
“阿弥陀佛……”
“叶施主,情之苦海,沉溺无边,一切皆是虚幻泡影。”
“老衲此生功德已满,愿叶施主断欲无求,早日自渡。”
圆和大师语毕,双手合十,闭起眼睛,渐渐没了呼吸。
就在此时,藤落的手腕微动,佛珠轻响,她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一夜,叶成幄牵着藤落的手,踏出离山寺,漫步在飞扬白雪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好似走到了白头。
已经过了小年,赶回京城,和孩子们团圆过大年是不可能了。叶家夫妻俩决定在遥洲藤宅里,过只有两个人的新年,就好像一对新婚夫妇。
五伯伯前年去世,走得很安详,葬礼也很隆重,藤落命人将他葬在了父母坟地的不远处。好的人,下一辈子还能遇见,是好事。
栖霞姑姑窝在遥洲城里,财源广进。藤落要接她去京城享福,她却说什么都不肯,她习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她的人生太多缺彩,也太多出彩。藤落常说,霞姨,你是个好女子,美得不同寻常,这世间的俗人俗物,都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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