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落跑出了十丈,二十丈,腿越来越软,一个小石子就让她悠忽歪倒,双膝跪地,两手捂着胸口,只剩下最后一点力量,撕心裂肺地哭喊:“阿成哥……”
或许是老天不忍,或许是命不该绝。
“落落……过来……”
藤落忘了哭泣,泪花里,浑身血水的叶成幄,正坐在江边的碎石地上,笑意融融,向她张开双臂。
“阿成哥……”
藤落如坠梦境,喃喃低语,以膝前行,一点一点靠近。
直到被叶成幄紧紧扣去怀中,她才又一次嚎啕大哭。
“没事了……落落别怕……阿成哥在呢!”
藤落哭到浑身抽搐,呜呜咽咽,语不成调。
“阿成哥……我好害怕……”
“不怕,不怕……落落乖,别哭……”
叶成幄捧着藤落的脸,吻她的眼角,手指却触到一丝温热……
藤落的抽噎变成了窒息与呛咳……
“啊……怎么啦!”
叶成幄手忙脚乱,藤落的鼻血却是越流越多。
“怎么啦?落落……是不是碰到了……伤在哪儿啦?落落……没事的……唔唔……落落不能有事……要好好的……都怪阿成哥……都怪我没用……”
叶成幄让藤落仰躺在他的膝盖上,撩起江水洗了又洗,血水源源不断,染红了藤落的衣襟,也染红了叶成幄的眼睛。
“落落……”
江水奔腾,哗哗作响,从前那般伶牙俐齿的叶成幄却忘记了怎么说话,只是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藤落的名字。
血流了多少,时间又过去了多久,叶成幄都无法计算,他只知道,藤落的鼻血止住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颤栗,口不能言,只能用毫无知觉的手臂,把女人的头按在心口处,脸庞上有一串串的水珠滚落,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阳光暖暖,森林幽幽,江水潺潺,云朵在飘,鸟儿在飞,万物皆美好,两人的紧张绝望,渐渐地消散开去。
藤落从怀中取出小药瓶,将最后一粒药丸子送入口中。只是,这种止痛药吃了快一年的时间,最近两回又加重了剂量,再吃一粒已经不顶用了。右肋的隐痛,在鼻血流出那一瞬间,就已向外扩散,牵连起前胸后背一块儿疼。
藤落急喘了一阵,浑身脱力,悲伤难抑。她将耳朵贴着叶成幄的心口,听着他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心跳声,静静地流泪。
“阿成哥,我的刻刀没了……”
“不怕,阿成哥再给你制一把一模一样的……”
“阿成哥,我想茂茂和阿盛了……”
“我们很快就会回去,很快就可以见到了。”
“阿成哥,我生病了……”
“没事的,阿成哥找天下医术最高的大夫来,我的落落会好好的……”
“阿成哥,我很久以前就病了,治不好的……”
叶成幄周身一凉,压抑着心底的钝痛,哑着嗓子,低声呢喃:“不会的,这世间的珍宝,阿成哥都可以抢过来,找个神医给落落治病,有什么难的?”
藤落苦苦一笑,目光飘忽,语调轻柔。
“阿成哥,你不可以有事,我们的茂茂永远也长不大,我们的阿盛也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了母亲,再没了父亲。”
“阿成哥,我还想看着你攻下望洲,攻入京城,让这个天下改姓叶。”
“阿成哥,我喜欢你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样子……”
“若是我生就个男儿身,一定要跟阿成哥斗一场!”
藤落在男人宽阔的怀中,满鼻腔都是血腥味,却让她心生愉悦,体会到了一种别样滋味的岁月静好。
午时阳光,愈加炙热,藤落身体倦怠,昏昏欲睡,语音渐小。
叶成幄抱着藤落呆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晒着他的伤口,重新结了血痂。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将要去哪个远方!
“落落,如果你不生病,也不会到遥洲去找阿成哥,对不对?”
藤落安稳地睡着,没有回答他。
花草树木静静的生长着,也没有回答他。
江水奔流,天空辽远,白云自由自在,都没有搭理他。
叶成幄哽咽,像一个孩子。
从来信奉流血不流泪,经过无数刀光剑影的成王,在一个盛夏的午后,在一个荒郊野地里,怀抱着他心爱的女人,为了那不太遥远的分离,迷茫,无助,绝望……
四十二岁的叶成幄,任性了一把,他假装自己两岁,或是四岁,伤心了,害怕了,只管哭一场,再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只是,他记得两岁和四岁可以哭,却忘了两岁和四岁没有野心,也不懂情爱。
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解不了愁思,压不住恐惧,幼儿的他骗不了四十二岁的叶成幄。
临近傍晚,韩起越带兵寻来时,寻到了一个流血不止,失魂落魄的成王,以及他怀里昏迷不醒的藤夫人。
叶成幄和藤落跳江后,冲得不远不近,正冲到青洲与望洲的交界梅县,所以,他们两人躲在江边的山林里,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梅县比吴县小很多,就像一个稍大一点的镇子,也是因为望洲与青洲不和,若不然,这个县不县镇不镇的小地方,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成王运筹帷幄,带着一身伤痛,与韩起越在不知名的乡野之地,计划了下一步如何吞望洲,攻京城。
叶成幄后背的伤处没有大碍,养养就能好利索,不过是留一道疤痕而已。
但是,他的大腿伤得不轻,经脉受损,有恢复的希望,也有落下终身残疾的可能。
叶成幄很难过,也很沮丧,他不害怕残疾,他在害怕没人能够治好藤落的病。
“夫人的病症很罕见,难治愈,还没有人能够活过五十岁,三十多岁死亡的人不在少数。依夫人的脉象和年纪,此时第一次发病,已是保养得最好。只要继续保持,控制流鼻血的次数,拖后吐血的时日,至少还有五六年的寿命……”
五六年?那怎么够!
他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他们还没有同享荣光,他们还没有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绝处逢生,生死相依,落落不曾放弃过她的男人,叶成幄也会为了他的女人肝脑涂地。
他要竭尽所能去争去抢,他要把他的女人捧到最高处,看世间繁华。
叶成幄让韩起越带兵回了青洲城,重编军队,五千人马配一个将军,重用彭石和席瑞。
另外,让韩起越继续以林平利的名义与江家兄弟通信,直言成王斩杀赵永后失踪,尸骨难寻,青洲城的各级将领都有异心。让江家先行出招儿,叶家伺机而动。
叶成幄稳如泰山,坐镇梅县,一边养伤,一边谋划天下。
藤落醒来时,不知今夕是何夕,睁开眼睛是一片豆绿色纱帐,再一眨眼,又多了一张略显苍白、笑容灿烂的俊朗脸庞。
“落落,你醒啦!”
叶成幄趴在床头,见藤落睁开眼睛,兴奋之余,不等女人的迷糊劲儿散去,捧着她的脸就是乱亲一气。
“阿成哥……”
藤落皱巴着面容,捶打叶成幄的手臂。
“落落,你都睡了两天两夜,快起来,吃点东西。”
叶成幄放开藤落的脸,扶着她半坐起身,用枕头垫着她的后背,又转身拖着右腿,端过来一碗汤水。
叶成幄的伤口疼,右腿不顶用,床榻与茶桌相距一丈远,他几乎是半爬过去,又半爬着回来的。
但是,他的心情很松快,如果余生几十年的每一个清晨,都能看着落落睁开眼睛,他的两条腿都残了,他也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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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康复
“大夫说了,你的身子没有大碍,每天高高兴兴的,多吃点补品,有阿成哥陪着,落落会好起来的……”
叶成幄搅了搅碗里的鸡汤,舀上一勺吹了吹,才递去了藤落嘴边,像哄孩子似的“啊”了一声:“落落张嘴,尝尝,好不好喝?”
藤落觉得别扭,想要自己捧过碗,叶成幄却坚持要他来喂。
“落落,阿成哥已经派人去接茂茂过来,梅县这边挺好的,比凉顷山还要凉爽。而且地势绝佳,正在京城望洲与青洲三地交汇之处,进可攻,退可守。阿成哥就在此处养伤,等着江家的动静,顺便招兵买马。”
“阿成哥打算把梅县建成比望洲与青洲更大的州府,等到江家败落之后,削弱望洲与青洲的实力,以梅县替代,更好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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