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正常人的饭量,老子吃一整个肘子,都能吃得下去……”
“那你就是猪……”
两夫妻相携走远,柳枝将闫映儿打倒在地,牵着马跟随。
乡间小路上,闫映儿伏在泥土里,放声大哭。
从前叶母给叶成幄寻摸媳妇儿的时候,就相中了闫映儿的那股子目中无人的爽辣劲儿,想着她那般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就算管不住儿子,也能撑起家中日子。
然而,这种性情的人,若是生活一帆风顺还好,只要稍遇坎坷,爽快与泼辣就会变成刻薄与怨毒。
将近二十年,闫映儿过的一直都不好,当初贪图黄家大公子是家中独子,家底丰厚,闫家想着荣华富贵,弃了与叶成幄的婚约,以为从此走上了阳关大道。
谁想到?黄家大公子不仅长相丑陋,性情还有几分愚钝和懒惰,除了吃喝睡觉,让他站到铺子里招呼一下生意,他都做不到。
家中公婆长寿,闫映儿自打进了黄家门,就像丫鬟和婆子一般,在公婆跟前伏低做小,对家中铺子尽心尽力,伺候夫君就像照顾小孩子……
辛苦一点,不提也罢,只是过了十五六年,还是婆母当家。
前几年,婆母去了,又轮到公爹掌权,对家中钱财死攥着,不愿意放手。
这么多年,闫映儿作为儿媳妇,要打个首饰,或是裁件衣裳,都要经过公公婆婆同意。
更让她抬不起脸也直不起腰的事,她连生三胎都是丫头,被逼无奈,给夫君纳了二房,那女人也有福气,生一胎就生了个儿子。
她也闹过打过,想要翻个身,奈何自己的男人是个没有主心骨的,又得了个温柔似水的妾室,再看一日比一日蛮横无礼的原配,那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是,出力又受气的闫映儿找自家弟弟害了夫君的二房,把还不会说话的庶子抱到了自己房中扶养。
此事过去了两年,她以为是她有本事做得神鬼不觉,老天爷都帮她瞒了过去。
然而,开春时,她弟弟喝了两杯小酒,犯了逞口舌之快的老毛病,多说了几句闲话,被她那个蠢笨如猪的夫君知晓了真相,直接把小舅子送到了官衙里。
闫映儿从来不知道,那个和她做了二十年夫妻,那个她眼中的窝囊废,对付起她来,头脑清醒得很,手腕也高明得很。
黄大公子状告小舅子的罪名,是说他杀了店铺里的小工,还给县衙里的人塞了银子要求速判,没过三日就定下了罪名,也定下了行刑的日期。
至于那黄大公子,为什么放过了原配?却不是念及什么莫须有的夫妻情分,只是顾及黄家的名声,顾及三个女儿,两个在婆家不好过,还有一个没有出嫁。
再说了,杀了那恶毒的女人干什么,就留着她,摆在院子里当花瓶。让她看着夫君一房媳妇接着一房媳妇地娶,一个儿子接着一个儿子地生,看她还能怎么着?
让女儿们看清她是一条毒蛇,也让她娘家人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让她活着众叛亲离,比直接杀了她,还让黄大公子解恨。
闫映儿苟且偷生,却在无意中听街坊邻居闲话,叶成幄后院里最得宠的夫人姓藤。
起先,她以为是巧合,藤落不可能还活着。再后来,打听得多了,很多细节都对得上。闫映儿心中万般不愿,直泛酸水,也不得不承认,藤落的命还挺好!
闫映儿使了很多偷藏的小钱,才打听到藤落和叶成幄在军营里。
今日,她特意把箱底里最好的一套首饰和衣裳翻出来,仔仔细细地打扮着,才来见藤落。
闫映儿想起藤落以前窝窝囊囊的模样,她觉得那种人死性难改,如今享了福,日子宁静,只会更加面嫩,好拿捏。
于是,闫映儿摆足了派头,拿出从前对藤落的高高在上来,理不直气不壮,却也能咄咄逼人。
闫映儿想要在言语和气势上压藤落一头,再吩咐她帮忙办事,应该是不难的。
出师未捷,受此大辱,弟弟是死定了,爹爹整日饮酒作乐,被姘头和妓女们骗光了钱财,三间肉铺只剩下一间。
夫君家财万贯又怎么样?他有亲生的儿子,又张罗着娶新妇,日子越过越美。
可是,等小女儿出嫁以后,她这个被夫君恨毒了的原配,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世间根本无她存身之地,更无与她感情相通之人。
她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一个笑话,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当天晚上,闫映儿就自挂东南枝去了。
藤落得知消息后,心内一片平静。
她表姐可怜吗?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吗?怨得了谁呢!
藤落作为她表姐的踏脚石,死了多少回了?
想当年,藤落来吴县投亲不假,吃了喝了她家的也不假。
可是,你们家不想管着孤女的死活,就将她送回遥洲,或是赶出家门,又何必把她当成苦力使唤来使唤去?
嫌她吃的多,要给她找婆家,要拿她换一笔银钱,就正儿八经地找一个本分过日子的人家,打发了她去就是了,为什么把她卖给叶家呢?
明知道那是火坑,你自己都不跳,却把不懂事的藤落推了进去,不是丧尽天良,是什么?
他们一家的结果只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理循环而已!
要说叶家败落后,闫家作为有三间肉铺的富裕商贾,想要和叶家退亲,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是他们家舍不得叶家的八十两聘礼,退亲就要退银子,他们觉得亏本。
所以,闫家找各种借口,不说退亲,也不说成亲,就那么不上不下,也不明不白地拖着。
闫家既想留住银子,又想再寻人家攀高枝,藤落投亲而来,正好填了他们家的窟窿。
不管是命运使然,还是人为的祸患,谁欠了谁的都得还。
六月二十八,叶成幄带着藤落和茂茂小两口,还有两千精兵,离开吴县,直奔青洲。
在吴县和青洲之间,坐落着一座高山,名为凉顷。凉顷山上有一座不大不小,外形类似普通民宅,但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行宫。
此行宫,乃是大靖朝第四任皇帝,为他最宠爱的贵妃所建。
据传说,那位皇帝还是皇子时,就喜欢四处游历,还未娶皇子妃时,就在凉顷山脚下,对一个猎户女一见钟情。
猎户女被带回皇子府做妾,看着她的男人娶皇子妃,又跟着他搬进皇宫,做他的贵妃,却没能活过二十六岁,无儿无女,急症而逝。
民间传说,那女人有福,出身乡野间,寿命虽短,却能跟皇亲贵胄纠缠十年,享尽荣华。又能得那位皇帝宠爱,封为贵妃,只是比皇后娘娘低一个位分,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藤落却觉得,那女人一定很不快乐。
她出身乡野间怎么了?她原本可以寻一个老实本分的夫君,与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四季,儿女绕膝。
那样的日子,虽平凡,却也美好。
偏偏被一个皇子看上了,成了那男人的一个玩偶。
贵妃也是妾,连孩子都没有机会生一个。
或许她暴毙那一日,还在向往着宫外的自由自在,哪有什么福气可言!
藤落觉得,一个男人若是真的喜爱一个女人,会将他所拥有的东西都与那个女人分享。
而不是让他最爱的女人做妾,让她屈居于另一个女人之下。
若是一个男人真心喜爱一个女人,若是那个男人给不了那个女人体面,无法保证她的安全,就应该将她放回乡野间。
让她享受这世间一个普通女人,应该享有的一切。
而不是让一朵山间的雏菊,枯萎在冰冷死寂的皇宫里,永远孤独。
----------------------------------------
第79章 别慌
凉顷山的故事很多,有人说很幸福,有人说太凄凉。
凉顷山的风景也很美,藤落待着很舒服,柳枝却说没意思。
“搞不懂啊,搞不懂!”
柳枝脱了鞋袜,挽上裤脚,坐在湖边的岩石上踢着湖水,浪花一朵朵飞溅,她的嘴巴也嘟嘟个不停。
“原本以为跟着你们这帮贵人出来游玩,是见识什么大场面,结果又把我领到山坳里。是这些树我没见过?是这水我没见过?还是那些杂草我没见过?”
柳枝指着花草树木,呲牙咧嘴:“我从小在山里滚到大,滚来滚去,又滚回来了……”
藤落钓了一个时辰的鱼,一只也没钓上来,把鱼竿随便扔在一旁,也脱了鞋袜,和柳枝一样踢水玩儿。
“我喜欢在山里呆着,吹微风,闻花香,看流水潺潺,到处都是美的,心里就很舒坦……”
“我觉得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吃着山珍海味,有丫鬟婆子伺候,那才叫美呢!”
藤落呵呵一笑:“放心,用不了多少时日,也许我就能带着你进京城,让你见更大的富贵,让你美个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