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落摸了摸孩子的头，笑容恬淡，语气温柔：“茂茂，可不可以答应娘亲一件事？”
茂茂好像没有听见母亲的话，只顾着玩泥巴，直到搓了七个光滑圆润的小泥球，整整齐齐地摆成排，而后才抬起脸来，好奇地看着母亲，细长的眸子里清澈一片。
“等到哪一天，娘亲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你叫娘亲，娘亲也不答应的时候，你就把娘亲背到这里来，和你的千里叔叔埋在一起，好不好？”
茂茂歪着头，想了想千里叔叔的样子，不会说话，不会笑，叫他也不答应，他就要睡到这里来，娘亲喜欢千里叔叔，也要睡到这里来。
茂茂什么都不懂，他只记住千里叔叔教过的道理，惹娘亲不开心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娘亲不开心，千里叔叔也不开心，茂茂自然也是不开心的，所以，茂茂只发呆了一小会儿，就对着藤落郑重地点头道：“娘亲，我会让你和千里叔叔在一起的。”
藤落笑得心满意足，搂过茂茂的小肩膀，按他在胸口，掌心摩挲着孩子胖乎乎的小脸颊，喃喃道：“我的茂茂，我的乖宝宝，娘亲有你真好，娘亲要好好活着，娘亲要陪着茂茂很久很久。”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平平淡淡，柴米油盐，藤落有儿子相伴，在悠闲宁静的小山村里，自然地生老病死。
茂茂雕刻着他眼中的世界，懵懂无忧，在无名的乡野间，在一群真挚纯朴的山民陪伴下，了此一生。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乱世一隅，三餐温饱，已胜过了大多数，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这个时候的藤落，缺少野心，不念仇怨，只想保养好身体，照顾好儿子，安于寸许的天地。
只是，大靖朝动乱不休，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为了争夺地盘，冲突流血不断。
当皇帝成为摆设，只要胆子够大，就能争来一场泼天富贵的时候，稍有野心的人都想挣一挣命。
叶成幄就是那个挣命挣得最成功的男人。
在茂茂被伤害的两年后，叶成幄借着青洲与望洲交战之际，临时倒戈，带着一万兵马，提着胡国舅手下两员大将的首级，向望洲的江尚投诚，其中一人的首级来自他的大恩人高之明。
朝廷势弱，胡国舅占着军事要塞，常年受多面夹击，痛失两员大将后，军心涣散，挺了不过两个月，就被斩杀在逃命途中，江尚派自己的弟弟江义占了青洲城。
叶成幄凭着出色能力和汗马功劳，成为江义手下第一员干将，领着昭武将军的一品官衔。
叶成幄活得光鲜，没有人敢提起他曾是吴县的小混混，也没有人敢提起他是靠着吃软饭，攒了第一批兵马，更没有人敢提起他是背叛了自己的伯乐，换来的滔天富贵。
人们只知道，现在的他有权有势，有随意伤任何人的胆气，有随心平一座城的能量，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巴结他。
送金子，送银子，送女人，叶成幄来者不拒。
只是，他又纳了两个妾，又生了两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像茂茂。
那个孩子，终究在午夜梦回之时，折磨着他寥寥无几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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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父子
叶成幄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换女人就像换衣服一样，除了生过儿子的两个妾侍，在后院里地位不动，其他女人恩爱两日就扔掉，或是随意送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于很多跟过他的女人和斗不过他的仇敌来说，叶成幄是真正的坏人，不讲道义，没有良知。
王玉芳大骂他是人渣，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不得好死。他就微笑着，用捆猪的方式，捆绑了那个可怜的女人，把她扔到军营的红帐里……
王玉芳不堪受辱，吞金而亡，为她曾经做过的恶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叶成幄抛弃过很多女人，就像莺莺，那个青楼妓子也很喜欢自以为是，自诩魅力无边，不过几夜恩爱，就天真地相信男人迷恋她，对她死心塌地。
连原配发妻都被男人扔到小山村里不管不问，却带着她来到青洲城享福，就是证明。
女人很得意，却做梦都没有想到，刚踏入青洲城两日的叶成幄就变了脸，把她当礼物送给一个糟老头子，走了人情。
可是，就算叶成幄扔女人就像随手扔垃圾一样，却没有随便害过哪个女人的性命，只有对待王玉芳手段狠戾，生啖其肉，都难解心头之恨。
因为这个愚蠢的女人让他痛过！
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男人，他曾经有多么窝囊，多么无能，连一个小孩子都护不住。
江尚占着望洲，江义占着青洲，可以说江家兄弟占着大靖朝的半壁江山，而且，野心还在继续膨胀。
在茂茂十一岁那一年，江义派叶成幄带领五万兵马征讨位于青洲以南的遥洲，不出意外地大获全胜。
此时的叶成幄没有异心，但是，他起家并不光彩，身边围绕的小人居多。
功高盖主之后，有人觊觎他的位置，江义更忌惮他的才华，也怪他的成功太顺利，不遇点坎坷，老天都不答应。
叶成幄凯旋，回程走得很慢，路过吴县时心有戚戚然。
不知是一丝丝良知觉醒，还是一点点愧疚闪现，他突然渴望再看一眼，曾经最喜爱的孩子。
十一岁的茂茂，生得唇红齿白，若不和他说话，远远瞧着，很是招人喜欢。
十一岁的茂茂，还会赚银子，今天雕一只小猫，明天刻两只小狗，送去与崔千里合作过的杂货铺子，一年也能换上几两碎银子，掌柜的为人和善，从不诓骗孩子。
茂茂隔三差五，就会背着小布兜，随着春生的驴车来到县里杂货铺子，送他的木头小玩意儿，掌柜的也会帮忙看顾，让孩子等在店铺里，等春生忙完，就会来接他回家。
茂茂很听话，坐在杂货铺子的门槛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眨着懵懂的眸子仔细观察。
无论闪过多少陌生的脸庞，只要扫一眼，就忘不掉，有木头有刻刀，凭着记忆都可以雕刻得一模一样。
“茂茂？”
高大又陌生的男人，挡住茂茂的视线，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点烦躁，嘟着嘴往旁边挪蹭了几分，继续看人看景。
“茂茂……”
男人的耐心十足，学着孩子的姿势，坐在门槛上，和他一同望向街面上，或行或站，或来或去，或嬉笑怒骂，或冷漠无常的人群。
“茂茂，你在看什么？”
茂茂没有回答，只当身旁的男人是空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很久，直到他把想看的看够了，才转过脸来观察男人。
“哎？”茂茂惊讶，抬手摸上男人的脸，指尖描绘着男人的眉骨，眼睛，鼻梁，又发呆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咕哝着：“茂茂，另一个茂茂……”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人群四散，脚步匆匆，门檐下的父子俩搭上了话。
“茂茂，我是爹爹！”
茂茂歪头思索：“你是大茂茂……”
“叫爹爹……”
“大茂茂……”
叶成幄无奈，像从前一样，拍了拍茂茂的头，这小子还是那个硬脾气。
“茂茂，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夏天的雨，也说停就停，叶成幄拉着茂茂的手起身，掌柜的却着急了，不顾身前拦着两位佩刀武士，冲着叶成幄大喊道：“官爷，那个孩子，脑袋瓜儿不太好使，若是得罪了官爷，请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到了时辰，他若是不回家，他娘亲会着急的……”
叶成幄在听到“脑袋瓜儿不太好使”这句话时，立即皱起了眉头，心生不悦，但想到手下人报给他的信息，知道这杂货铺子掌柜对他儿子很是照顾，也只是板着脸，回了一句：“到时辰，我会送他回家。”
随后，拉起茂茂的手，走进了吴县最大的酒楼，点了一桌山珍海味，看着他的大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心情格外舒爽。
只是，叶成幄注意到，他夹过去的很多东西，茂茂都是吃一半留一半，不知因何缘故。
叶成幄问了一句，茂茂却没搭理他，直到天色渐晚，孩子吃饱喝足，抬起袖子抹了一下嘴巴，端起装满食物的盘子就要离开。
“哎，茂茂，这是酒楼的东西，不能带走……”
叶成幄去抢夺盘子，却惹得茂茂发了脾气：“给娘亲，给娘亲……”
茂茂紧抓着盘子不放手，气得小脸通红，冲着叶成幄大喊：“大茂茂坏……”
“好好…给娘亲…”
叶成幄连忙松手，吩咐手下人去寻些油纸包，连盘子一起包上，放在了茂茂随身背的小布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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