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之明端起茶杯,悠闲自在地抿了一口,茶的味道还不错,放下茶杯后,神情和蔼地瞄着茂茂的眉眼,夸赞了一句:“这孩子生得俊秀,和阿成一样,招人喜欢。”


    叶成幄垂头无言,高之明又转向匍匐在地,脸色煞白的藤落,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问道:“你是何方人士?”


    藤落定了定神,小声回道:“吴县,杨家村人……”


    “夫家姓甚名谁?”


    从前,藤落吃亏遭罪,只是年纪小,胆子小,头脑还是清醒的。


    叶成幄和上门女婿没有区别,自然也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娶过妻,所以,藤落只犹豫了一瞬,而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小女子没有夫家!”


    高之明诧异地挑眉:“你和叶成幄什么关系?”


    藤落掷地有声:“没有关系!”


    高之明心中一哂,这乡下女子还真有几分聪明!


    王玉芳不明所以,已经忘了哭泣,她以为这乡下小老婆没见过世面,只需要吓唬吓唬,定会抖落出与叶成幄的奸情,怎么竟是一句没有关系?


    “你简直是放屁,就凭你那小崽子一张脸,那就是叶成幄的种,你敢说没有关系?”


    王玉芳指着藤落尖声叫喊,却被高之明喝止:“玉芳,不可无状。”


    没人注意到半跪在地的叶成幄,紧绷的脊背,突地一松。


    高之明严肃了表情,指着昏睡的茂茂,冷声问道:“那这孩子,又怎么说?”


    “孩子和叶成幄也没有关系,他姓藤,不姓叶,他无父族,只有一寡母。”


    藤落的声音清脆,端正身形,伏地磕了一个响头:“小女子只是乡野村妇,所养的孩子也是粗鄙不堪,无人教他读书识字,也不会让他习武从军,只能躲在杨家村里,做一农夫,靠着二亩田地糊口,唯一的用处,就是给小女子养老送终。”


    高之明垂下眸子,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品也品不出滋味来,再抬眼时,又换成了和煦的微笑:“阿成,你觉得这孩子一辈子待在村里,委屈吗?”


    叶成幄的舌尖扫过上牙膛,表情平淡,声音更平淡:“此子如何与我叶成幄无关,玉芳才是我的妻子,她生育的孩子才是叶家子孙!”


    “哈哈……”叶成幄话音一落,高之明立刻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阿成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本将军没有看错你,好好好……”


    王玉芳脾气火爆,脑子却跟不上趟,完全不明白几人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扯着嗓子就叫嚷开:“那小崽子明明就是叶成幄的种,你们三言两语就想糊弄过去,那姘头和小杂种就不该活着……”


    王玉芳情绪激动,腾地起身就去拽老婆子怀中的茂茂,还要再来一次摔打。叶成幄虽是离得近,但因半跪于地,只来得及伸出手臂,拦抱住她的小腿,王玉芳一趔趄,却也拽到了老婆子的手臂。


    抱着孩子的人最怕失去平衡,老婆子手劲儿一松,眼看着茂茂就要摔到地上。藤落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身后老婆子的钳制,一个跟头翻过去,稳稳地将孩子接到怀中。


    只是,手指一触到孩子,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温度,还隐隐泛着浓重的酒气。


    “够了!”高之明狠拍了一下桌子,对外甥女的愚蠢忍无可忍,示意身旁的下人制住王玉芳,转而对叶成幄挥挥手。


    “去吧,把孩子送走,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今以后,和玉芳好好过日子,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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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逝去


    王玉芳见叶成幄带着藤落和孩子离开,更加不管不顾地撒起泼来:“舅舅,你怎么能放他们走?你应该派人把那女人和那孩子弄死才对,你留着他们是来膈应我吗?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过得好,过得孬,都是你自己作的,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高之明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都透着无力:“舅舅年纪大了,做官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到头了,可是叶成幄的仕途正顺……”


    听到这里,王玉芳又来了精神头,傲然道:“他当多大官,都是咱们家捧出来的,他还能翻了天不成?若不听话,就毁了他……”


    “毁了他,你能有什么好处?咱家里里外外,青年子侄,哪一个有叶成幄的本领?”


    “难道,他还想当白眼狼?还想骑到我的脖颈上来?”


    “你做事长点脑子,不要把大恩变成大仇……”


    王玉芳冷哼,对舅舅的话不屑一顾:“我怕什么,我要及时提醒他,没有我王玉芳,就没有叶成幄,他要时时记得,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高之明气得胡子乱抖,手指点着王玉芳,半天都没能挤出一句话来,这样的蠢妇,给她找一个多优秀的男人,她都拢不住。


    随即又想到他替王玉芳做主,让叶成幄把孩子扔在村子里永不相认,可是,王玉芳把孩子折腾成那般模样,能不能活下来也是未知,他的势力还能压制叶成幄几年,更是未知。


    外甥女的结局必是凄惨,做舅舅的,真是既心痛又无力,最后长叹一声,颓然离去。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既作了孽,就当偿还,谁的命都是自己担着,他也管不了许多!


    藤茂活下来了,经过老大夫针灸,退了烧,排了酒气,但是,往昔精灵百怪的茂茂,满身青紫也不知道喊疼,饿了渴了也不知道要水要饭,口水淌下来也不知道擦干净,见到爹爹娘亲也不认人……


    “茂茂,叫一声娘亲,茂茂,我是娘亲啊……”


    藤落紧紧抱着孩子,一声声呼唤,一声声哀求,一声声嚎啕,却得不来丝毫回应,她的茂茂,永远地失去了灵气。


    藤落第一次对着叶成幄大喊大叫。


    “叶成幄,是你害了茂茂!”


    “叶成幄,你太没用了,你连一个小孩子都护不住,是你亲手把茂茂推到了虎狼窝里!”


    “你不配做父亲,茂茂从今以后都没有父亲!”


    “你愿意做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与我们母子何干?何苦拽着茂茂替你受害?”


    “叶成幄,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茂茂面前,我和茂茂的生死都与你无关,你的生死也与我们无关。”


    “我们从此陌路,永不相见!”


    叶成幄始终沉默,只是当藤落抱着孩子即将离去时,他又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茂茂的头,有生之年,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藤落背着茂茂回到了杨家村,离开时机灵活泼,回来时呆呆笨笨。村里人无不唏嘘,都怪老天爷不公,坏人横行霸道却荣华富贵,糟践起弱女子来,却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藤落再一次陷入无望之中,右肋的疼痛比生茂茂那一年还要强烈几分。


    “落落,我们慢慢教,我们的茂茂只要快乐就好!”


    崔千里拖着残败的身躯,把绝望的藤落搂在怀中轻抚:“落落,我会陪着你,把我们的茂茂教好,教他吃饭睡觉,教他喊娘亲,教他做活计,教他欣赏太阳东升西落,教他感受春夏秋冬更替,教他快快乐乐……”


    崔千里信守承诺,努力地活着,努力地陪伴,陪着茂茂长大。


    让他像小鹿一样在山间奔跑嬉戏,让他拿着一把刻刀,把他见过的万物都刻画得活灵活现,教他热爱,教他良善,教他面对万事都天真开怀。


    茂茂十岁时,崔千里逝去,他攥着藤落的手,很用力,无限的留恋与不舍:“落落,你是我这一生最美的风景,也是唯一的风景。”


    “落落,因为你,我多活了十年,因为你,我舍不得死去,因为你,我希望有来生。”


    “落落,没有我,你也要快乐。”


    “落落,不要忘了我……”


    藤落怎么会忘了崔千里,在他离去的一个月里,悲伤,思念,再无人可说知心话的孤单,再无人可信任依靠的无助,又一次淹没了藤落,以至右肋处的疼痛愈加难忍。


    藤落看着懵懂的茂茂为她端茶倒水,才忽然清醒过来,她是一个母亲!


    二十六岁的藤落终于想起关心自己,找骆大夫探了脉。


    “这种慢性病,也是富贵病,切忌忧思劳累,就是拿好药材将养着,也活不过五十岁。”


    藤落倚靠在崔千里的墓碑前,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千里”两字,对着身旁揉捏泥土的茂茂,轻声问道:“茂茂,娘亲最喜欢谁?”


    茂茂认真地搓泥球,头也没抬,嘟嘟囔囔道:“娘亲第一喜欢茂茂,第二喜欢千里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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