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他深夜起身,直接把信烧了。而后又思考的半个时辰,便叫人准备回皇都了。


    萧华亭告诉自己,陛下为国祈福这等大事,皇家宗亲不可不在。


    然而他历尽风霜,风尘仆仆得从山西赶来的时候,却始终不见鹤兰。


    直至被百姓簇拥着的花车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他们欢呼着开心得不像个样子……


    萧华亭觉得百姓们笑得太大声了,以往观莲节也没有见到大家这样。


    他疑惑地把目光集中在花车上,然后谢惊鸿整个人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甚至差半步就踩空了阶梯!


    “那、那是容将军吗?”萧华亭脱口而出。


    旁边的官员也看了一眼,回答:“是他,因为得罪了许供奉,被报复了。”


    那官员虽然语气里叹息着,但还是没憋住笑。


    大家都看到容启庞大的身躯,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舞裙,正满脸视死如归得狂抡双臂,认真跳舞。


    ……


    萧华亭心中汗颜,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昂长的号角声撕裂云霄。


    “吉时到——引礼!”


    话音一落,基台上的氛围骤变,顿时肃穆起来。


    皇帝一身黑金九龙吉服,头戴旒冕,那双隐在旒冕之后的眼睛,闪烁着癫狂的光芒,但整个人又神情沉静,显得特别诡异。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大臣,缓缓张开双臂。


    “众卿平身。”帝王的声音庄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日观莲祈福,上感天恩,下庇苍生。朕看这大晟江山,必定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皇帝的视线在触及萧华亭的那一刻停滞了下,“宸王弟远在山西赈灾,竟然也能赶上这出好戏。也是……心系天下啊。”


    事到如今,萧华亭对皇帝早就没了兄弟团结的幻想。


    他已经不再惧怕皇帝的任何话,于是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地回答:“臣弟心系陛下圣体,闻大典特来朝贺,祝大晟万世永固。”


    “好!不愧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皇帝狂乱地大笑三声,陡然转过身去。


    面对陛下与宸王兄弟间的剑拔弩张,百官们连喘气都是小心翼翼。


    “行剑礼,告天地!”


    赞礼官洪亮的唱呵声响彻周围,古朴苍凉的钟鼓之乐奏响。


    在百官与万民的注视下,皇帝猛然握住腰间的天子之剑,挥臂拔出!


    铮——!


    寒光出鞘。


    皇帝脚踏乾坤步,挥剑而起。他剑势张扬霸道,黑色吉服上的金丝巨龙随着剑锋翻滚起伏。


    长风烈烈,仿佛天地的风云都绞在了剑锋之上。


    皇帝带着掌控天下的威严高喝道:“朕承天命,扫六合,平八荒!凡我大晟子民,千秋万代顺遂安康!”


    话音落下的时候,众人全部朝着皇帝下跪叩首,吟唱着那句:“凡我大晟子民,千秋万代顺遂安康!”


    到这里本该是礼成收剑,可皇帝突然失控,他双手握剑,身体回旋猛然一斩。


    “撕拉——!”帛裂声清脆刺耳。


    基台上,众人面前的那丈余宽、绣着祥云仙鹤的厚重朱红祭帛,竟被这一剑从头到尾硬生生撕开!


    断开的红绸在风中肆意乱舞,皇帝则是持剑立于红绸中,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癫狂的浅笑。


    百官茫然,万民也是茫然,他们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解。


    萧华亭眯着眼睛,觉得现在的皇兄分外陌生。


    而花车上的容启,也感受到了一丝明显的杀意。


    ——


    奉天阁上,谢惊鸿因为被绑着,并未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众人的惊呼声,疑惑地问道:“下面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舞剑完毕,接下来便是登天梯了。”鹤兰轻轻了拉了一下帷帐,合得更紧密一些。


    谢惊鸿邪邪地笑出声,“你这么捆着本监令,可让本监令怎么帮你啊~”


    “我从来没想让你帮我杀皇帝。”鹤兰冷冷地说:“我也没想杀皇帝。”


    闻言,谢惊鸿骤然蹙眉,“你不打算杀陛下,那你打算做什么?”


    鹤兰没有接话,而是露出一道浅浅地微笑,问道:“谢大人,您的龙阳病症,好了吗?”


    不知怎么,鹤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绮丽的容貌更是比往常更加魅惑几分。


    谢惊鸿感觉自己神智发飘,视线里重重叠叠的帷帐仿佛都变成了鹤兰容貌的虚影。


    “谢大人说想成为鹤兰的唯一,于是鹤兰就成全你。如今鹤兰也会成全谢大人病了的龙阳,让你尝尝别番滋味。”


    鹤兰的话如鬼魅呓语,轻而易举地飘进了谢惊鸿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丹田里……


    谢惊鸿只看到光影在鹤兰冰白的脸上流动,近乎虚幻。


    “大人……”


    鹤兰语气温柔,眼底却是不见底的冷漠。他灵巧地解开了谢惊鸿手腕与脚踝上紧绷的粗麻绳。


    谢惊鸿浑身一震,双目猩红,奇异的香味早就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除了那些外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以至于赞礼官那句 “登天梯——”


    他也不曾听见……


    第154章 陛下你如此待我,是否是别人这样待你过?


    连着基台与奉天阁的天梯,一共四十九个台阶。


    皇帝提着受戒的宝剑,每登上一步,沉重的黑金吉服便会划过木质的阶梯,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风从高处灌下来,皇帝的旒冕晃动,打在了他的脸上。但他不能摘下,也不能按住,因为祈福仪式还在继续,他仍被万民所观赏着。


    皇帝的心中陡然生出极深的怨恨。


    从小至今他机关算尽,踏着血海终于登上了龙位。如果,他已经是大晟的皇帝,为何还要穿着这一身厚重的吉服,在太阳下演一出仁爱君王。


    百官看他,万民也在看他,所有人都用眼光盯着他。


    他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还要做戏给他们看?


    阴冷残暴的恨意从他胸膛里滋生出来,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越发收紧,眼底的厌恶越发的掩藏不住。


    而阁内,异香充斥着狭小的空间,谢惊鸿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明明神志已经被迷香剥夺,可那双狭长的蛇眼透着诡异的清醒。


    他被鹤兰下药了,他心知肚明。


    猛烈的药,让谢惊鸿感受到了鹤兰不留后路的决心。也是在这一刻,谢惊鸿才看懂鹤兰设了一场什么局。


    鹤兰不仅算计皇帝,也算计了他,甚至连鹤兰自己都是这场复仇的祭品。


    谢惊鸿凑到鹤兰的耳边,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低笑:“宸王、容启还有我,这三个人里你对我最无情了。”


    他顿了一下,用力搂紧了那具单薄的身躯,眼里闪着偏执的决绝。


    “但是没关系,无情也是唯一。”谢惊鸿笑着说。


    “你说错了,谢惊鸿。”鹤兰冰冷的回答,“我对自己,才是最无情的。反倒是对你们,处处留了情。”


    他瞥了一眼谢惊鸿,又道:“况且,这样的结局不是你想要的么?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上天下最刺激的桌,如今马上就能实现了。而有可能会死,就是你要承受的后果。”


    谢惊鸿被噎住了,动作却更加疯狂。


    鹤兰微微仰着头,听着阁外渐近的脚步。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鹤兰闭上眼睛,十二年了。


    从北方的风雪到高门内室的杯盏筹谋,再到踏入皇都的那一刻,他在萧华亭、容启、谢惊鸿乃至龙塌上的疯子之间游走。


    世人只当他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没人知道他心中的仇恨。


    二百一十七条人命,在他的心口封印了十二年,如今终于能吐出这一口气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颗棋子,以身为饵,在权贵里博弈。他云鹤兰终于走到了这大戏的最后章节了。


    在这死一般的安宁里,鹤兰只感到一种脱力的狂热——他这具烂透了的躯壳,终于要在最耀眼的日光下,将仇人拽入永劫不复的地狱。


    只要这么一想,鹤兰就觉得热血沸腾。


    来吧,快来吧。


    让一切都暴露在白日之下,暴露在世人的眼睛之下,让一切罪恶与丑陋不再有地方躲藏,让自己的罪行也交给天意。


    “哗——”


    厚重的帷帐被猛然拽开!


    暴烈的日光与狂风瞬间贯穿暗室。


    皇帝的高傲与自负,在撞见奉天阁内情景的那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一粒毒药,眼眶几乎要裂开了,“你们!你们!”


    皇帝怒不可遏,举起手中的长剑一剑刺穿谢惊鸿的身体。


    随后,他抓着鹤兰的脖子逼近自己,“朕待你不薄,你居然敢背叛朕!”


    “陛下,您真以为自己是正常人么?”鹤兰缓慢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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