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着洛曼带着"门回头再说"的表情,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转身去拿罗盘石的样子,那绷了许久、被泪水冲刷后又因维斯娜的反应而染上笑意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更开朗的、放松地笑了出来。她看着苏菲那副虽然别开脸但依然能看出不自在的模样,笑意从胸口涌上来,肩膀都跟着抖动。


    "是吗?"温妮塔握着苏菲的手紧了紧,声音里都带着笑,眼神却更温柔,"那……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妮塔……"苏菲抬头,与温妮塔对上眼神,没再闪躲,"我……"


    她没再吭声,因为她对上了她的眼睛。


    温妮塔也没说话。两人谁也不松手。


    天空澄澈,溪水粼粼,草叶带着微凉的潮气拂过小腿。


    相拥着,顺着缓坡慢慢坐了下来,脊背抵着身后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草甸。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饥渴催逼,连心跳都慢下来,拖长了拍子,和这片草地的呼吸合在了一起。


    时间的刻度在这里模糊了,溶解在亘古的寂静与此刻交缠的呼吸间。


    她们依偎着,手臂环着对方的腰,侧脸相贴,鬓角的碎发挠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温妮塔闭上了眼,全副心神沉浸在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搏动里,从苏菲紧贴着她的胸腔深处传来,坚实,温暖,是她最珍贵的确据。


    苏菲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绵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妮塔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她们意识里的一段永恒。山坡上方,白色石屋的门口,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


    温妮塔和苏菲偏过头,越过彼此的肩膀看过去。


    门扇开了细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灰绿色的长发,以及一双飞快瞥过来、又迅速缩回去的眼眸。


    那眼神说不出是好奇、无奈,还是一种近似"你们怎么还不走"的无声催促,只看了一眼,就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嗖"地消失,门缝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掩紧了。


    活像是偷偷查看"赖在院子里不走的客人"何时离开,却被客人抓了个正着。


    温妮塔愣了一瞬,胸腔一震,抵着苏菲的肩膀闷笑了一声。


    苏菲也忍俊不禁,嘴角动了动,靠在她肩上的脑袋往下埋得更深,像是要把笑意藏起来。


    温妮塔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儿哑:"咳……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望进苏菲微垂的眼眸,"还有好多事等着呢……炼金小屋没我在,怕是收拾不过来。还有……收拾好后,我们去找罗伊娜老师。"


    说话时,手指依旧绕着苏菲侧腰处,带着留恋。


    苏菲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红眸里,浮着一层温温润润的水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极轻、却十分和婉的:"……嗯。"


    她主动握住温妮塔还环在她腰上的手,带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两人互相支撑了一下才站稳。


    温妮塔弯腰捡起草地上那个普通圆盘模样的罗盘石。两人的手交握着,一同按在罗盘石光滑的表面上。


    熟悉的微光骤起,包裹视野。草香、溪流声、均匀的光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促的恍惚,仿佛只是闭眼又睁开的刹那。


    脚底重新踩上坚实的石板地。温热的木质气息和凝固蜡油的甜腻一并涌来,彩绘玻璃筛下的碎光落在跪凳和石板上,无声地晃。


    她们站在那间小小的侧廊祷告间里,位置与离开前完全无异。通往外界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更明亮的白光和几声远远的鸟鸣。


    墙边木架上,一根才燃烧了小半截的白蜡烛,火苗平稳地跳动着。温妮塔记得,她推门进来时那蜡烛似乎已经被点燃了,如今火苗依然亮着。


    "……真的,没过去多久。"苏菲低声说。


    似乎在维斯娜的控制下,罗盘石内部那漫长的时光,于外部世界只被压缩成了心跳的几拍。


    温妮塔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气息的空气,握紧苏菲的手。"来。"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灼热的日光当头泼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眼花。


    夏末的热力和草木蒸腾的气浪迎面扑来,卷动发丝和衣摆。她们站在小教堂侧门外的碎石小径上,几步之外,便是那座树木葱茏、碑石静默的小山坡。


    视野向下延伸,越过坡脚的稀疏灌木和晾晒衣物的低矮房顶,是一片坦荡的、碎金万点的蔚蓝海面,铺向天际。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远处的浪涛声和海鸥的鸣叫,温热地扑过来。


    温妮塔拉着苏菲,转向小教堂另一侧。那里有一小片开阔的平地,边缘围着低矮的石栏,正对着无垠的海面。


    天空铺着那种被盐水洗过的、通透的湛蓝,飘着几缕懒洋洋的白云。


    海面深浅不一,近处是翻涌着白沫的浅蓝,越往远处颜色越沉,最终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只在目力尽头闪烁着跳跃不息的金色光斑。泊在远处码头的船只成了静默移动的小点,更远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对岸陆地模糊的青色轮廓。


    风不大,裹着阳光晒热石栏的温度和海的微咸,拂过脸颊和脖颈。海浪一层层涌上坡下的碎石滩,又退去,哗啦,哗啦……周而复始。


    几只海鸥乘着上升气流,在教堂尖顶和海面上方盘旋,翅膀映着白光。


    她们并肩站在石栏边,手依旧牵着。同样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肩头,同样带着咸味的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襟。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风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被晒得发烫的石板上。温妮塔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很长的路的尽头——身后是教堂里那座刻着苏菲名字的石碑,是港口的火光,是那些她独自度过的、以为余生都要独自度过的夜晚;而眼前,苏菲就站在她半步之外,发梢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的,活生生的,带着汗味的,真实得让她的手心都在发烫。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好好地、不带任何遮掩地看过苏菲。


    以前每一次注视都隔着一些两人不愿说透的话。此刻她不想再找任何借口了。


    温妮塔侧过身,面对苏菲。


    阳光倾泻下来,在苏菲雪白的发丝间跳跃,映出浅淡的暖金光泽。


    海风不时撩乱她的额发,她眯起眼,那双鲜红的瞳孔在强光下竟揉进了远处海面的蔚蓝,晕染成一种通透的琥珀色。


    脸颊被晒出薄薄的红,鼻尖挂着几颗细小的汗珠。


    温妮塔看着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烧了很久。


    从很早以前,它就扎在那里。


    她没有说出口。


    她有过无数次机会,在黑雾森庄园,夜里隔着各自的房门说晚安时,在冒险、死里逃生与最后分别的每一次。


    她都没有说。


    后来苏菲死了,那根刺就长进了骨头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


    现在苏菲站在她面前,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鼻尖上挂着汗珠,而她胸腔里那根刺正在发烫,烫得她知道——如果这一次再不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两人交握的手背,五指收拢,将那份温热严丝合缝地扣进掌心。


    苏菲的视线从海面上收回,落在她脸上。


    睫毛轻颤,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含着笑意,等着。


    温妮塔深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菲,看见那双琥珀色眼底自己轻轻颤抖的倒影,也看见了苏菲抿起的唇角,那里藏着一丝无法遮掩的紧张,像一场漫长的屏息,正无声地等她开口。


    远处传来海鸥悠长的鸣叫。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海风灌进来,咸的,带着太阳的温度。她咽了一下,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而她决定不往后退。


    "苏菲。"


    声音被海风裹了一圈,送出去时落地有声。这个名字仿佛在她心尖上滚过千百回,被炽热的情愫煨得滚烫,沉沉坠入两人的呼吸之间。


    她握紧苏菲的手。


    "我爱你。"


    三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冗长的告白。


    话音落下,远处涛声依旧,阳光倾泻,将这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字,便是全部。


    第58章 人间 1


    布满烟灰和碎屑的地板,损毁的半扇窗棂,头顶剥落得像褪了皮的天花板。扫帚每划过一下,地面就咳出一口灰蒙蒙的细雾,烟味和药草烤焦的苦涩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痒。


    巷口几个晒太阳做修补活计的老邻居,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谈论着几天前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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