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塔的"视线"移向厨房与餐厅相连的区域。罗伊娜穿着一身居家便服,宽松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靠着料理台光滑的边缘,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页泛黄的大部头。
午后斜晖从窗棂跌落,偏爱地吻在她的侧脸。金铜色的发丝在光晕中蓬松散开,衬得那消瘦的轮廓像一场随时会随风散去的金色残梦。
而蕾芙,就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深蓝色的卷发松松披在肩头,眼眸低垂,视线落在罗伊娜手中的页上。
阳光同样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褪尽颜色的脸颊和脖颈上,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半阖着眼,神情慵懒而平静。罗伊娜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页,侧过脸,嘴唇动了动,低声说着什么。
蕾芙的表情动了一下,一个真正放松的、温和的浅笑。她没有说话,只是颔首。
阳光模糊了两人的轮廓,将她们无声地缝合在一起。微风过处,空气里只余下页翻动时极淡、极细碎的松香与墨气。
最后,温妮塔才"看"向自己面前。
小餐厅那张厚重的木长桌旁,苏菲坐在她平常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深口陶碗,里面是色彩丰富、堆得冒尖的海鲜烩饭——那是温妮塔的拿手菜。
苏菲的短发在耳畔柔顺地贴着,侧脸对着她,正用勺子专注地、迫不及待地将一大勺烩饭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鲜红的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咀嚼得很快,眉头却舒展着,还是藏不住那认真劲。
她吃得很香,连鼻尖都似乎因为热气的熏蒸而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似乎是察觉到温妮塔的注视,苏菲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飞快地吞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才有点僵硬地、慢慢地转过脸。
当她的目光与温妮塔的"视线"相遇时,那张总是略显冷淡的小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视线飘忽着垂下,落在自己手中的勺子上,耳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但仅仅尴尬了一瞬。苏菲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重新抬起勺子,小心翼翼地从碗的边缘舀起一勺,勺里有一只饱满的虾仁和几粒翠绿的豌豆。她的手很稳,但指尖用着力。
她将勺子朝着温妮塔的方向,略显笨拙地、却又出奇郑重地递了过来。
没有看温妮塔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勺饭,好像那是什么需要精密调整角度的珍宝。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尝尝看",或者"给你",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举着勺子,透过低垂的睫毛飞快地掠过温妮塔的脸,旋即像受惊般撤回目光。
温妮塔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勺子。看着勺子里晶莹的饭粒,橙红的虾仁,碧绿的豌豆。看着苏菲用力的手指。看着那张总是试图隐藏情绪、此刻却将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脸。
她张嘴了吗?
她不知道。
梦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壁炉的火光、窗外的阳光、爱琳娜和蕾拉的笑语、罗伊娜和蕾芙并肩阅读的静默剪影、还有面前苏菲举着勺子那紧张又期待的模样……
所有的色彩、声音、气味、触感,都开始溶解,温柔地交融在一起,界限消失。
最后剩下的,是温暖的、充实的、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臂轻轻环住的、极其安详的摇篮。
第57章 罗盘石 4
气味先拽回了意识。说不清道不明,鼻子却比大脑更快地认出了它——阳光晒透的皮质护具,被汗水磨出的淡涩,还裹着薄薄一层运动后未散尽的体热。
私密得像一枚印章。不属于任何事物,只属于一个人。
它穿透了意识的混沌,真切得令人想哭。
紧接着,声音也回来了。近在咫尺的人声,紧张褪去后还留着一点毛边般的沙哑。
"……她脸上的……伤疤,愈合了。"
是苏菲。就在头顶上方,语速偏快,音调压得很平,却裹着一层温妮塔不常听到的、小心翼翼的温和。说话的对象不是她。
另一个声音回应了。那声音空灵,语速很慢,仿佛每个音节都像琴弦余韵,在空气中持续荡开。
"''''回响''''……正在运作。生命……已重新系于此身。"
温妮塔无法理解这些话。她甚至不确定这是否仍是梦境。但嗅觉和听觉的回归如此实在,残余的意识像被埋在沙里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拱。
她尝试睁开眼。
眼皮沉甸甸的,费了些力气,才缓缓掀起。
没有预料中昏暗教堂的拱形天花。首先涌入的,是一片无边的、令人心安的金绿色,草地的颜色。视线模糊了片刻,逐渐聚焦。
她确实躺在一片平缓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草叶细嫩,随微风起伏,搔刮着她裸露的颈侧和手背,带来一丝痒意。
泥土与植物根茎被阳光烘透后的气味,混着附近水源的湿润,充盈了每一次呼吸。
她缓缓转动眼睛。身侧不远处,一条小溪正越过鹅卵石的河床,溪水声细碎绵密。对岸地势缓缓隆起,长满青草和矮灌木。
更远处,山坡边坐落着一栋小巧的白色石头房子,斜屋顶,在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干透了的水彩画。
天空澄澈浅蓝,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的轮廓,光线却无处不在,温柔地铺满每一寸土地。连心跳都沉进了缓慢、悠长的律动里。
这是……哪里?
疑问刚浮起,另一种感知便如苏醒的洪流,轰然淹没了她。
声音。无数细微的、规律搏动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整片土地正在呼吸,每一棵草、每一捧土都有自己的脉搏。
最有力的是两个。
一个稍远,沉稳,带着规律舒缓的韵律,像大地深处缓慢的呼吸,广博而平静。
另一个就在她耳边,紧贴着她枕靠的柔软之物,稳健、有力,带着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节奏。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鼓膜上,震得胸腔跟着共鸣。
而她自己,温妮塔猛地屏住呼吸,将意识投向自身。
回来了。
那从她世界消失的、属于她最特殊的倾听心跳的能力,回来了。
自己的心跳还有些微弱,有些快,不甚规律,但它确实在跳动,在她的胸膛里,一下,又一下,真实得让她鼻腔一酸。
这不是梦。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余震散去,只剩一个事实:她还活着。
或者说,她死了,但又……她不敢想下去。
脊椎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蔓延到四肢,手指一阵阵发紧。她必须确认。确认那心跳的来源。
她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微薄得可怜的气力,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朝着心跳声最清晰的方向,左侧,扭了过去。
视线起初模糊,只看到一片带着暖白色调的轮廓,和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然后,世界清晰了。
苏菲洛妮娅·茉薇。
就在那里。
白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耳侧,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半透明的暖金。
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但记忆中的苍白退了,绷着的那股劲儿也散了,脸颊透着健康的微红。鲜红的眼眸低垂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温妮塔的脸,像一个人把最怕丢失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看了太久,连眨眼都舍不得。
温妮塔躺着的,正是苏菲并拢的双腿。她能感觉到大腿的柔软触感,和隔着衣物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而苏菲的脸,离她非常、非常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长而密的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看清挺直鼻梁上那层薄到透光的皮肤,最后停在那双抿得薄薄的、透着倔强的唇上。
她还活着。
苏菲还活着。
有什么东西在温妮塔胸腔深处坍塌了,一座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垒起的、用来撑住悲伤的坝,被她的眼神轻轻一碰,就塌了。
所有她咽下去的、压平的、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折叠塞进角落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滚烫地漫过每一根神经,烧得她浑身发软,连骨头都在发抖。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伸手去碰她的脸,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泪先她一步,无声地、成串地滑进了鬓角。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港口化作光芒消散、为此立下石碑、在生命最后时刻仍深深遗憾未能好好道别的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心跳可感。
温妮塔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满了苏菲的倒影。
声音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嗓子里。只有胸膛深处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直接跳到眼前人的掌心里去。
苏菲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翻涌的一切——浪潮般,层层叠叠的,来不及辨认就被下一层推上来,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捞起,还在大口大口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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