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女士。"一个温和的、上了年纪的男性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教堂的祷告间里,有一位访客,说想要见您。"


    访客?温妮塔迟缓地转动了一下思绪。


    埃里克斯应该已经离开了。洛曼知道她在这里,不会用这种方式。会是谁?


    她想不出任何可能的人选。但疑惑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是谁,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点头,只是用尽力气将身体从那冰冷却给予了她片刻倚靠的石碑上挪开。脚步虚浮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请……带路。"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穿着袍子的身影,似乎是这里的驻堂牧师,没有再多言,转身引路。


    他走得很慢,迁就她的速度。温妮塔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沿着那条模糊的土径,朝旁边那座轮廓朦胧的小小石砌教堂挪去。


    短短十几步路,却仿佛跋涉了许久。阳光斜斜打在教堂侧面彩绘玻璃窗上,反射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彩色光斑,在她已无法分辨色彩的视野里,晕开成一片混沌而晃动的色块。


    牧师推开教堂厚重的木制侧门,烛泪和淡淡熏香的气味涌出来。


    侧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更小的木门。


    "就在里面。"牧师轻声说完,便停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温妮塔扶着冰凉的石墙,用指尖一点点摸索着,挪到那扇门前。她伸出颤抖的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简单的木制跪凳,和对面墙上嵌在壁龛里的、造型素朴的木质神像。


    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彩色玻璃高窗,投下一束微弱的、被染成深红与深蓝色的光线,斜斜落在跪凳前的地板上。


    房间里没有人。


    温妮塔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力气去猜测或等待。她只是拖着那具已经快到极限的身体,缓慢地挪到跪凳前,然后放任自己沉重地坐了下去。木凳发出吱呀声。


    她佝偻下腰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低垂着,酒红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苍白如纸的侧脸。那束从高窗投下的微弱而斑驳的光,恰好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耳边原先隐约的风声、远处街市的嗡鸣、甚至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沉入了更深的、绝对的寂静。唯一能感知的,是那束光斑落在手背上微弱的温度变化——当薄云掠过时,那一点温暖会稍纵即逝地暗下去,再缓缓亮起。


    没有脚步声。是木地板太厚,还是她的听觉已先于心跳彻底沉寂?她不知道。


    只是突然间,身旁那张老旧跪凳的木板承受了新的重量,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紧接着,触感降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先是边缘,手指外侧察觉到一丝压力,接着是温度,带着鲜活暖意的温度,贴合上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指腹的轮廓却一寸寸地实在,指腹的茧粗粗粝粝地贴上来。那触感顺着她手背的皮肤缓慢向下移动,最终完全覆住了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是幻觉吧。


    像昨夜,像许多个被疼痛撕裂的夜晚一样,是即将沉没的意识制造出的最后慰藉。毕竟这触感如此熟悉。熟悉到她能描绘出那手指的长度,每一处骨头隆起的位置,和掌心那片粗糙的地图。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就在近在咫尺的耳边。


    它绕过了空气,直接在她即将停摆的脑海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早已锈蚀却未被拆除的弦。


    "妮塔。"


    那声音说,有些低,有些哑,像是带着长途跋涉后未褪尽的疲惫,却又像怕吵到她,柔软得像是偷来的。


    "我……想忏悔。"


    随着这句话,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地、带着引导力道,将她的手指包裹住,略微抬起,然后引向一个方向。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种物体表面,冰凉,坚硬,有着细密而规则的凹凸刻痕,金属的质地,有点小、薄。像是一个圆盘?中心似乎还有一点凹陷。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刹那,眼前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似乎骤然迸发出一点光。


    自然的、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金黄色光晕,如同在地底埋藏了千年的种子突然破土,瞬间撑开了包裹她的黑绒布。


    同时,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汁液气息和湿润泥土芬芳的东西涌入她迟钝的鼻腔。


    那气味鲜活得不似人间,让她枯竭的胸口下意识地、微弱地扩张了一下。


    耳朵里,那绝对的死寂也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声,仿佛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正欢快地淌过圆润的鹅卵石。


    甚至,她感到有轻柔的风,带着青草与流水的湿意,拂过她垂落的发梢和苍白的脸颊。


    感官一扇一扇地重新推开,突然,鲜明,却又如此平静。


    仿佛她只是推开了一扇门,回到了一个早已存在于记忆深处、被妥善保存的安宁花园。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近,更清晰,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却坚持着说下去:


    "那一天……我……把一枚符文画在了爱琳娜老师的身上。"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艰难,像在从血肉里剥离带刺的蒺藜,"我只是……只是想炫耀。想让她看看,我学会的魔法有多厉害……"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绝望的叹息,消散在溪流声与青草气息里。


    声音停顿了,似乎在积聚勇气,或者被巨大的哽咽堵住了喉头。温妮塔感觉被握住的手攥紧了一些,那温暖的掌心有些潮湿。


    温妮塔静静地"看"着眼前那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静静地"听"着耳边的流水与忏悔,静静地"感受"着指尖下冰凉的金属符文和手背上紧握的温度。


    她已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弥留之际最仁慈的幻梦。


    她放弃了呼吸,放弃了支撑躯体,将全身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力气倾注在一个动作上: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拉动了嘴角。


    一个微笑,就那样悄悄地在她苍白的脸上漾开了,极淡,又无比自然。


    然后,她用气流呼出的、微弱到极致的声音,轻轻说出了:


    "……没关系。"


    话音落下。握住她的手骤然收紧,颤抖着,像要抓住最后一点流逝的温度。


    眼前那片温暖的金色光晕开始柔和地、缓慢地收拢、变暗,如同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青草的芬芳和溪流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被更广阔、更永恒的寂静所取代。


    唯有指尖下,那金属圆盘的冰凉触感,似乎残留了最后一点真实的印记。


    温妮塔的头缓缓向一侧偏去,靠在身边的人肩头。


    酒红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遮住了她唇角那抹尚未消失的、安宁的表情。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包裹着。


    胸膛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后,彻底归于平静。


    触感消失在临界点上,留下了轻盈与温暖。


    仿佛沉入一池被午后阳光晒得恰到好处的温水,意识边缘那些尖锐的、拉扯的痛楚,都悄然溶解了。


    一种绕过所有语言、直接抵达胸口的气味,让鼻腔一酸,心口却莫名鼓胀起来。


    那是烤甜点刚出炉、表面还带着焦糖化黄油脆皮时散发的浓郁香气,混杂着壁炉里干燥木柴噼啪燃烧的烟熏味,还有空气中飘浮的、罗伊娜老师惯用的那种带着雪松气息的香薰精油。


    气味先于视觉抵达,拨开了最后那层隔膜。


    于是,她"看见"了。


    她的视力早已归还给黑暗。但这景象就这样呈现在意识的幕布上,每一个细节都饱满鲜活,带着梦境才有的柔和。比真实更温柔,比记忆更饱满。


    她在黑雾森的庄园里。像是冬日午后,壁炉烧得正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映着变幻的光影。


    壁炉旁那张宽大的、铺着深绿色坐垫的扶手椅里,坐着爱琳娜。


    母亲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似乎比平时更轻松一些,也更年轻,金发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蜂蜜般的光泽。她穿着一身常服,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团长披风,侧脸被火光舔过,往日的肃穆悄悄松动了。


    她正向前探着身子,对蜷坐在对面矮脚软凳上的蕾拉说着什么。


    蕾拉的红柚色短发有些乱翘,紫水晶样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带着一种顽皮又充满兴趣的笑容,身体不自觉地朝爱琳娜倾斜,像在听一个极其吸引人的故事。


    爱琳娜说着,偶尔抬手比划一下,模仿挥剑或策马的动作,认真里透着点孩子气,那是她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有的样子。


    蕾拉便咯咯地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短,然后歪着头,用她特有的、带着点古灵精怪的崇拜语气回应:"真的吗?爱琳娜你好厉害!"


    她与母亲从未同时来过黑雾森的庄园,更从未有机会见到她与蕾拉这样轻松地聊天。但温妮塔早已分不清,这是真实流淌的期望,还是存在过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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