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格伦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发出满足的叹息。


    "今儿这汤不错,比上回强。"他掰下一块面包蘸了蘸汤汁,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码头那边的税吏……这个月没来。"


    "说是……北边不太平,好些老爷自个儿都顾不上了。"老妇人用木勺轻轻搅着碗里的汤,声音平平的,"东头的杜克家,前阵子不是被征了粮么?往年这时候,早就该来了。"


    "哼,不来才好。"老格伦哼了一声,"省得家里那点儿嚼谷都给他们刮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默默小口喝汤的帕罗丝,话头转开。


    "说起来……南边的汐诺镇,听说骑士团的人在那儿发了麦种。白给。不要钱……能有这好事儿?"


    帕罗丝握着勺子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是这三个字。暖融的鱼汤蒸汽和昏黄灯光里,它再次浮上来,依然隔着那层雾。


    老妇人"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是听说……好像还不止。西岸那片盐碱地,本来什么都种不活,他们带了什么人去看,说是能救……"她摇摇头,"也不知道真假。日子是比前些年……好像松快点?收渔税的人,脸没那么黑了。"


    "松快?"老格伦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涩意,"是没饿死人吧。真要松快,那浑小子……"


    他没说下去,又掰了块面包,用力咀嚼,目光落在桌面上。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


    老妇人动了动。她拿起碗边的木勺,舀了一勺海菜丝,手臂稍稍横移,朝帕罗丝手边的黑面包方向示意了一下,手腕一倾,碧绿脆嫩的海菜丝便落到了帕罗丝还没怎么动的面包旁边。


    "多吃点,帕罗丝。"老妇人柔声说,沙哑的嗓子此刻调子放得很软,"看你瘦瘦小小的,风大点都能刮跑似的。"


    说完也不等回应,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自己的汤。


    帕罗丝的视线落在那撮多出来的、颜色鲜亮的海菜丝上。她停了一瞬,抬头看向老妇人。老人垂着眼,专注地吹着汤勺里的热气,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一股暖意,像从火塘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热,悄悄落进帕罗丝荒芜的胸腔里。


    她低下头,舀起海菜丝送进口中。


    咸、鲜、脆,是海水最原始的味道,咀嚼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日子是比前些年强点儿了,"老格伦又开口,像是要把刚才中断的话题续上,"早五年,咳……村那头,老瘸子瓦尔克家,记得不?"


    老妇人没吭声,默默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面都冻瓷实了,出不了船。"


    老格伦声音低下去,语速也慢了,像是沉入了一种阴冷的回忆。


    "他家本来就揭不开锅了……娃多,四个还是五个?大的那个,好像也就跟……跟帕罗丝差不多高。"他瞥了一眼安静进食的帕罗丝,"没熬过去。开春的时候,人发现……就那么僵在屋里了。他婆娘抱着小的,也只剩一口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惨呐……真惨。那会儿,谁家有富裕的?自家都顾不过来。"摇了摇头,"现在……总归是没人再那样悄没声地没了。"


    帕罗丝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老格伦描述的那个冬天没有在她空白的脑海里结成画面,但老人声音里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像碗底沉积的盐粒,一颗颗硌过来。


    惨。这个字,让她握勺的手收紧。


    她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小口地吃。鱼汤的热度通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屋外潮声时远时近,像是在应和屋内这平淡、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家常。


    一顿饭在断续的絮叨和碗勺碰撞声中接近尾声。帕罗丝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面包也吃完了,那撮海菜丝一点没剩。她放下勺子,动作很轻。


    老妇人刚想起身收拾,帕罗丝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将老妇人面前空了的碗和自己的一起摞好,又去拿老格伦的。


    "哎,放着我来……"话未说完,帕罗丝已经端着碗筷转身走向屋角那个简陋的石砌水槽。


    水槽上方挂着木桶,蓄着从村里唯一水井打来的淡水。她舀了水,挽起过大的袖子,清洗起来。手指浸入冰凉的水中,熟练地抹去碗壁的油渍和残渣。


    老格伦和老妇人坐在桌边,看着她沉默、专注的背影。油灯的光在她白发边缘铺上一层模糊的暖色,随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妇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拿起一块旧布,慢慢擦拭桌面,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那个背影上,像在看一件被潮水冲上岸的精致瓷器,不知该怎么安放。老格伦则往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望着黑黢黢的、被烟火熏染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碗碟碰撞的声响,抹布擦桌的沙沙声,还有屋外永不止息的海浪,交织在这个狭小、温暖、充满烟火气的木屋里。


    帕罗丝的背影单薄而安静,像一只漂了很远才搁浅在这片沙滩上的小船,桅杆还在,帆却不见了。


    天气好的日子,渔村像被海水和阳光洗过一遍,连屋瓦上堆积的干海草都显得蓬松了些。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清澈的凉意,掀动晾在木杆上的渔网,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老妇人,村里人都叫她"莎拉婶",坐在自家屋门前的矮木墩上,背靠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粗糙墙板,穿着发灰的蓝布裙,膝盖上摊着一块粗麻布,正用那双关节粗大、皮肤皲裂的手,缓慢有力地捶打左腿。笃、笃、笃。


    帕罗丝坐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块平整石头上,面前摆着一个敞口藤筐,里面是从昨晚渔获里分出来的杂鱼和小虾。


    她低头,用一把小刀利落地刮去鱼鳞,剖开鱼腹,掏出灰绿色的内脏扔进脚边的陶盆里。手指的动作流畅,不需要思考,银亮的刀刃在阳光下偶尔反光。


    莎拉婶捶腿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掌按在膝盖上方揉了揉,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老毛病……有快三十年了。"她没看帕罗丝,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生完老大……落下的。那时候没顾上,疼也得下地,吹了风,寒气就钻进骨头缝里了。"


    帕罗丝刮鱼鳞的动作一顿。老大。她记得老格伦絮叨过那个入骑士团的"浑小子"。那应该不是"老大"。


    她没抬头,将处理好的小鱼扔进干净鱼获的筐里,又拿起一条。刀刃划过鱼腹,湿滑却踏实。


    莎拉婶又开始捶腿,力道更重了些。


    "……是个闺女。"她的声音平缓下来,像在描画一件很久远、已经褪色到只剩轮廓的事情,"要是还在……也该有……"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花白的发丝在耳畔晃动。


    "没那个福分。病了一场,没熬过去。那会儿……穷,请不起正经大夫,灌了些草叶子熬的苦水,就没气了。"


    捶打声继续着,笃、笃。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滩涂上淡淡的腥咸。


    帕罗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小心地剔着鱼骨,手上慢了些。


    快三十年了。闺女。这些词句落在她空茫的认知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却有重量,像湿透的麻绳搭在肩膀上,不割人,只是重。


    她依然没有问出口,关于自己名字"帕罗丝"的来历。老两口提起时那么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叫这个。可那种"不该问"的感觉,像一层薄冰覆在心头,碰一下就怕碎掉底下更深的、未知的东西。


    她只是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鱼,直到指腹被细小的鱼鳍刺扎了一下,传来轻轻的刺痛。


    隔天,或者又过了几天——在渔村,日子的界限常常模糊。老格伦一大早就在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一个旧帆布包,往里塞干粮、水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干鱼获,大概是打算换点什么。


    吃早饭时,他喝掉最后一口麦粥,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帕罗丝。


    "我今儿得往东北边跑一趟,"老格伦说,声音比平时略高,像在宣布一件正经事,"栖鹭港。码头上有个相熟的老伙计,捎信来说有点路子,能把这季多出来的渔获卖个好价,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便宜盐和好使的网线回来。"


    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睛看着帕罗丝。


    "你……跟我一块去不?路上有个伴,城里也热闹,比你天天闷在这儿强。"


    栖鹭港。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炭,猝不及防地砸进她脑海里。


    没有记忆涌出。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生理性的排斥感猛地攫住了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冰冷的洞。脊背蹿过一阵寒颤,指尖发凉。


    她立刻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异常坚决,脸色一沉。


    老格伦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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