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释着,像在陈述寻常的家事,眼神却留意着罗伊娜的反应。
罗伊娜听着,视线从门口收回,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长久的疲惫和沉淀在骨子里的思虑。视线重新垂下,落在自己被温妮塔握着的手臂上,那里传来的温度很暖,暖得有些陌生。
窗外的动静又大了几分,像整条街都被鼓点催着往前赶。
病房窗户的隔音并不严实,一阵格外嘹亮、带着欢快唢呐和急促小鼓节奏的乐声恰好从街上传来,伴随着人群的阵阵喝彩和口哨。
温妮塔被这声音吸引,撑着身体探向窗边。罗伊娜也被动静引得偏过头,透过玻璃望出去。
正午的光把街面晒得冒烟似的,所有颜色都浓得要往外溢。视线所及,已然是一片与病房截然不同的鲜活海洋。色彩斑斓的布幔和三角彩旗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从高处屋檐一直牵到路对面的窗台,在带着海腥气的微风中猎猎飘动。
更远些,一支小型的游行队伍正慢悠悠经过——几个赤膊的壮汉抬着一座装饰着贝壳、海草和粗糙木雕的小型神龛,神龛上披着鲜亮的蓝色绸缎;后面跟着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乐师,还有一个踩着高跷、脸上涂着夸张油彩、正手舞足蹈逗弄路边孩童的小丑。
沿街的商贩摊位上摆满了各色节日吃食:油炸面点金黄的色泽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焦香混合着糖浆的甜腻,甚至盖过了海风的味道;烤海鲜的烟气袅袅升起;色彩鲜艳的糖果和糖渍水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群摩肩接踵,笑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尖叫、乐器的喧嚣……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巨大而欢腾的声浪,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要把人一口吞下去的生命力。
温妮塔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漾开,那笑容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孩子气的满足。
一直沉默的罗伊娜,视线散着,随那流动的色彩和光影游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玻璃上映出的两个虚影。
"妮塔……开心吗?"她没有看温妮塔。
温妮塔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深,回头看向床上苍白虚弱的人。
"当然开心啊。"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历劫余生后的小小炫耀,掰着手指数,"你看,罗盘石找回来了,也见到埃里克斯了,鲁克和大家都没事……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我们都活着,你也活着,好好地出来了。虽然那个主教溜了,柯克那混蛋……但也被解决了。能在这里,能看到太阳,能看到外面这么热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窗外那份鲜活的气息吸进肺里
“"真的……很开心。"最后三个字时声音软下来,带着纯粹的、不掺假的庆幸。
罗伊娜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她的手指慢慢捻着被角。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那就好。"
那声音干涩,平直,没有起伏。明明是在附和温妮塔的喜悦,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唇线收得更紧,把什么东西压在里面,硬是不让它出来。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沉默了,连呼吸都变浅了,肩膀往内收拢,整个人在往自己身体里缩。
温妮塔察觉到了这份格格不入的沉寂。
她犹豫了一下,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罗伊娜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语气带着点心疼的责怪,又像是在撒娇:"我说你啊……要是能别那么拼命,动不动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兮兮的,那就更好了。"
她是想用轻松的语气驱散那份阴郁。
然而这句话落下,罗伊娜的身体却猝不及防地狠狠抖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颤栗,而是像有人拿指甲掀开了她封住的旧伤口,整副躯壳都在瞬间炸开,然后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将被单攥得变形。
她撑着那只没伤的手坐起来,另一只手够向窗台——指尖碰到木框的一瞬整个人好像才找到了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五指扣死,再也不松。
温妮塔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刚想开口,却见罗伊娜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攥着窗框的手背上。
一声堵在喉咙里没出来的抽气,随即那抽气声变调,断断续续,化作再也无法阻挡的、破碎的呜咽。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和木质窗台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
哭声闷在喉咙里出不来,肩膀却剧烈地耸着,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里积压的东西都挤出来。
"……如果……"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难以辨认,"如果……我……救不了……苏菲呢?"
这个问题,她大概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它被如此赤裸裸地、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问了出来。
温妮塔完全愣住了。她设想过罗伊娜的疲惫、执拗、疏离,甚至困惑,却没想到会面对这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毫无"盔甲"遮拦的罗伊娜。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那支游行队伍似乎走远了,乐声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处爆发的整齐欢呼和掌声。光还在,彩旗还在招展。病房内却只有哭泣和沉重的呼吸。
温妮塔的眼眶瞬间也红了。她伸手覆上罗伊娜扣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握紧。
罗伊娜的手冰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她就那么捂着,像捂一只受惊的鸟。
"不会的。"她开口,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重,"罗伊娜,不会的。我们拿到了罗盘石。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一起想办法。"
她将身体又凑近了些,贴着罗伊娜颤抖的肩膀,声音压低,却更有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苏菲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前往黑雾森的客货两用帆船"河鸥号"静静地泊在三号码头外沿。
相较于那些堆满货箱、绳索凌乱的纯粹货船,它多了几间简陋的客舱,甲板也相对整洁些,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微腥、缆绳的陈腐桐油味,以及远方飘来的节日集市残留的甜腻香气。
罗伊娜倚着临时寻来的粗木拐杖,腿上的绷带从裙摆下露出一截,随着她每一次艰难挪步而晃动。
温妮塔紧挨在她右侧,一手搀扶着她蜷曲在身侧的左臂肘弯,那里也缠着绷带,另一只手虚悬在她腰后,随时候着。
罗伊娜的脸在正午天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脸上罩着一层蜡似的薄汗,咬着下唇,下颌咬得有些死。每一次抬起伤腿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跳板,她全身的重量都会不自觉地压向温妮塔这边,拐杖末端在木板上留下短促沉闷的叩击声。
温妮塔的肩膀承着那份重量,呼吸屏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罗伊娜摇晃的身形和脚下狭窄的通道上,眼睛始终追着前面那抹缓慢移动的金铜色。
她们是最后一批登船的乘客之一。大多数旅客和脚夫已经完成了喧闹的登船程序,此刻正散在甲板各处,或倚着栏杆看码头风景,或低声交谈。
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隔着几摞用帆布盖着的货箱,两个身影安静地登上跳板。都穿着厚实的、带着风尘痕迹的灰褐色粗布兜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被宽大的斗篷完全笼罩,看不出轮廓,只能从行走时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中感觉到一股不协调的谨慎。
他们与周围那些大声吆喝、扛着行李的普通旅客格格不入,却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港口总是有各式各样不想引人注目的人。
就在温妮塔搀着罗伊娜终于踏上"河鸥号"主甲板、松了口气去寻她们那间狭小客舱时,一缕金属蹭过皮革的窸窣,顺着混杂河水气息的风,擦过她的耳际。
她条件反射般顿住脚步,猛地扭过头,视线锐利地扫向来时路。
跳板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个码头工人正在解最后几根粗绳;身后的货箱区域也无人靠近。那两个灰扑扑的兜帽身影,正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走向船尾方向,很快消失在一处堆叠的帆布卷和木桶后面。
是错觉?还是这些天绷得太久,神经开始自己吓自己?温妮塔的心脏因这瞬间的警觉而快跳了几下,随即缓缓平复。
她盯着那空无一人的货箱阴影看了几秒,最终轻轻摇头,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罗伊娜身上。
找到那间位于甲板下层的狭窄客舱后,温妮塔将罗伊娜小心地安置在靠内墙那张铺着薄垫的硬板床上,又出去打了一壶清水回来。
船舱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圆窗透进些微天光,混合着舱内散不掉的潮湿木料和旧帆布的气味。
罗伊娜靠坐在床头,拐杖斜倚在墙边。温妮塔进进出出的动静她都没在意,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舱壁上,或者更远,透过那扇小圆窗,看着一小块不断流动的灰蓝色天空。
她的手指在膝上绞着,松开,又绞上。嘴唇合了又开,有气无声,像一尾搁浅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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