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无力垂落在身侧、紧握长剑的右手,带动着仿佛要散架的身躯,以左腿剧痛的伤口为支点,向前、向上挥斩。


    动作毫无花哨,甚至带着重伤者难以避免的僵硬,但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黯淡的银色弧光。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与骨骼的闷响,穿透了嘈杂的背景声。


    一只齐腕断开的、还维持着五指张开姿态的右手,伴随着喷溅的鲜血飞上半空,随即无力地摔落在尘土里。指尖凝聚的那一小团土黄色魔力还没来得及释放,便噗地一声溃散成光点。


    "呃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从那个黑色卷发的身影口中迸出。


    那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罗伊娜挥剑的同一刻,埃里克斯已然警觉。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身体的战斗本能已经驱动他向前半步矮身,同时腰间的长剑铿然出鞘,借着旋身的力道,反手向后刺去。


    "噗——!"


    剑尖从那惨嚎身影的左胸刺入,后背透出,带出一溜血珠。


    埃里克斯这才完全转过身,看清了袭击者的脸。那张不久前还在攻城战中为他提供"魔法支援"、被他亲自点头允许入骑士团临时序列的面孔。此刻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怨毒,还有一丝计划被粉碎的茫然。


    "柯克……阿德莫。"埃里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再吐出来。


    手腕一拧,长剑在对方胸腔内绞了半圈,然后拔出。


    柯克张开另一只还在的手,朝向罗伊娜的头颅位置。然而,一股无形的、枷锁般的力量强行扯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拉开了他的法术,一发不完整塑形的石块砸在罗伊娜身旁半步的地面。


    柯克脚步拖着后退,胸口血如泉涌,断腕处也在汩汩冒血。


    他怨毒地瞪了埃里克斯一眼,目光最后留在这个金铜色身影上——那记爆发性挥斩而彻底脱力、用剑拄着地面才撑住身子、大口喘息的罗伊娜身上,喉咙里发出怪响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机会了。失血和致命伤让他的意识迅速模糊,脚下又绊到一具魔神教徒的尸体,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正对着这片地下墓室一侧、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


    他的身影晃了晃,无声地坠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连落地的声音都未曾传回。


    整个变故不过几息之间。直到柯克的身影消失在空洞里,周围才爆发出几声惊骇的抽气和低呼。


    "阿德莫?!"


    "他……他刚才想偷袭团长?!"


    "那只手……那女人砍的?!"


    纷杂的议论声刚刚升起,便被另一声闷哼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挥出那惊险一剑的罗伊娜,拄着剑柄的手一软,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金铜色的睫毛颤抖着,缓缓阖上。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支力道耗尽的箭在最高点骤然折落,无声地向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罗伊娜!"


    第42章 心声 3


    消毒水苦涩的气味顽固地渗入鼻腔,混杂着潮湿亚麻布的凉意。


    当罗伊娜挣扎着掀起沉重的眼皮时,最先渗进意识的就是这股代表着"安全"与"治疗"的味道,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她躺在素白被单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意识从极深处一点点往上拱,缓慢,沉重,每拱一寸都要耗尽全部的力气。紧随其后的,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痛与钝重。


    双腿的伤口被层层包扎,传来阵阵闷疼;左臂麻木得像是别人的,只剩僵硬;喉咙干得发疼,每咽一口,喉管里像有盐粒在滚。


    耳边传来持续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隔着关上的窗也能透进来。


    那是庞大港城独有的、带着节日临近前期的浮躁与欢快的市井音浪:商贩们拖着长音的叫卖,孩童追逐嬉笑的尖声,远处似乎还有乐器不成调的试音,以及更多汇聚成一片嗡嗡背景音的人语。空气里甚至飘来一丝甜腻的油炸点心香气,夹杂着香料和焚烧香草的烟味。


    "醒了?"一个轻柔的、带着明显喜悦的声音近在咫尺。


    罗伊娜缓慢地转过脖子,视线对上了坐在床边的温妮塔。温妮塔换了身深蓝棉布裙,头发扎成马尾,脸色还白着,眼眶下的青影没散干净,但眼神已经回来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湿毛巾。


    "……水。"罗伊娜的喉咙里磨出粗砺的音节。


    温妮塔立刻点头,将毛巾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转身去倒水。


    水是温的,了少许蜂蜜。


    罗伊娜就着温妮塔托起她颈背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蜂蜜水带着温吞的甜,淌进喉咙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干涸的身体终于记起了怎么吞咽。她能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只手很稳,却在轻轻发颤。


    待她喝够了,温妮塔帮她重新调整好枕头的位置,让她能半靠着。然后自己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两手在膝前交握着,身体倾向罗伊娜这边。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温妮塔的声音轻轻的,"医生说透支得太厉害了,浑身都是伤……骨头倒是没有大碍,就是肌肉劳损和魔力回路有些损伤,需要静养……还有腿上的伤口,很深,怕感染,得多换药。"


    她絮絮地说着,视线从罗伊娜苍白的面孔移到缠着绷带的手臂和小腿,又移回来。


    罗伊娜闭了闭眼,又睁开,适应着病房内明亮许多的光线。她没力气回应,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听到了。


    窗外的喧嚣更清晰了一些,有欢快的鼓乐入了合唱。


    温妮塔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外面……是栖鹭港的''''春日海祭''''快到了,听说是个很热闹的港口节日。街上已经挂起彩旗和布幔了,很多人都在准备。"她顿了一下,视线转回罗伊娜脸上,语气压得更轻,措着词,"罗盘石……埃里克斯交给我保管了,很安全。既然东西已经找回来了,应该……不急这么快就回去吧?这里的医生很好,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心休养两天。你……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声音最后带上了恳求的味道。


    罗伊娜的视线原本还落在天花板的某处,闻言,眼皮缓缓垂下来。静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窗外所有的锣鼓和人声忽然像隔了一整条河。


    "不行。"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些许惯有的语调,"必须回去。"


    温妮塔脸上的那点希望凝固了,变成怔然。


    她看到罗伊娜撑着身体想坐得更直些,手肘撑在被单上,因为虚弱而抖着,嘴唇抿紧,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冷硬的坚决,不留余地。


    罗伊娜喘息了一下,继续说,语速缓慢,字字用力:"晚一天,苏菲……就多一份危险。柯克的去向未明。蕾芙和蕾拉她们……白天拖不住。"


    她的视线穿过温妮塔,落在更远的地方。


    温妮塔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变得更惨白的脸颊,还有鬓边沁出的冷汗,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她垂下眼帘,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眼时,那点怔然已经化为妥协的温柔,连同一声没有出口的叹气,一起咽了下去。


    "好吧……"她轻声说,像是放弃了一个小小的、私人的期待,但随即语气又扬起些许,带着固执的约定口吻,"那……等你身体好了,以后……以后我要带你来栖鹭港玩。真正的玩,不是现在这样。必须的。你得答应我。"


    罗伊娜这时才真正看向温妮塔。她的视线在温妮塔脸上停了一瞬,又偏开,嘴角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份直白的热情搁在哪里。


    她最终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好。"


    这个简单的承诺似乎让温妮塔的心情明亮了一瞬。


    她立刻往前凑了凑,伸出手,轻轻拉住罗伊娜放在被单外侧、缠着绷带的左手手臂,避开伤口,只握着小臂,然后将自己温热的脸颊贴在罗伊娜微凉的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小动物寻找体温般的亲昵,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


    罗伊娜的身体僵了一下。温妮塔拉着她、蹭着她,她任凭,只有被单底下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看着温妮塔依偎过来的红发,又抬眼看向病房的门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沉默蔓延。


    温妮塔抬起头,没有松开她的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红晕,语气已经恢复了自然:"埃里克斯……他回团里去了,他托我对你说谢谢,铲掉了最大的一个魔神教据点,还帮他对付了那个内奸。"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速。


    "不过这边的魔神教据点虽然清理了,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而且……南方几个领主的联军人马在边境上又有了新动作,他们的战事真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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