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对这里很熟。他利落地指挥佣兵们安置马匹,自己带着卡伦和温妮塔、罗伊娜走进了低矮但还算宽敞的大厅。厅内光线昏暗,几张粗木桌椅上坐着零星几个行商打扮的旅人,壁炉里燃着不太旺的柴火,勉强驱散着屋内的潮气。
巴尔特向柜台后一个缺了颗门牙、正慢吞吞擦桌子的老头要了几间房,安排了简单的晚餐。
付钱时,他侧头对卡伦交代:"明天早点起,你单独跑一趟,去东边七八里外的''''燧石村'''',帮我取个东西。老霍克知道是什么,我跟他打过招呼。取了之后沿大路快马赶上我们,应该在抵达青岩镇之前能汇合。"
卡伦显然对单独行动的任务很兴奋,挺直了腰板:"放心吧,父亲!保证拿到!"
巴尔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说。
分配给温妮塔和罗伊娜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晃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棂的缝隙里透进傍晚灰白的天光。
罗伊娜先一步进了房间。她没有放下行李,径直走到门边,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站定,将那根红龙木法杖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着杖身。
视线在狭小的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床底、储物木柜、那扇不大的窗户,然后便固定在房门与窗户之间。雨披还穿在身上,兜帽已经放下,金铜色的发辫有些凌乱地贴在肩头,发梢沾着未干的水珠。
温妮塔跟进来,放下行李,看着罗伊娜这副模样,那点好不容易松开的弦又悄悄提了回去。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刻意放轻松:"好了,这里就我们两个,门也关上了。不用一直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警惕吧?巴尔特团长他们看起来人还不错。"
罗伊娜的目光缓缓移向她。那眼神很复杂。主体依然是温妮塔熟悉的坚韧和冷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
是难过。压了太久、快要漫出来的那种难过,堵在一个地方,让她的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看着温妮塔,又好像透过温妮塔看着别的什么,或者是在看着这个"用轻松笑容缓解气氛"的温妮塔本身,那凝视像一件递不出去的东西。
温妮塔的笑容在嘴角挂了几秒,慢慢塌了下来。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软,带着试探:"罗伊娜……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商量。我们现在……是同行者。"
罗伊娜的心跳出卖了她一秒——那始终如一的节奏里,有什么东西乱了。
她眼睑倏地一颤,但最终只是极快地撇过了头,侧脸对着温妮塔,下颌收紧。目光钉在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霉斑,抱着法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没什么。"字从牙关里挤出来,又快又轻,被窗外忽然刮起的风吹动窗棂的吱呀声淹没了大半。那语调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道斩断后续的闸门。
第34章 裂隙 2
一夜无话。清晨醒来时,雨终于停了。灰白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稀薄的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不带什么暖意,勉强照亮泥泞的山道和湿漉漉的林木。
罗伊娜起得很早,在温妮塔还在迷迷糊糊地换衣服时,就已经收拾妥当了,随后像是无意识地替她拢了拢身后乱糟糟的长发。温妮塔看过去时,只对上了她看上去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队伍在驿站草草用过早餐,再次启程。卡伦早早独自向东去了燧石村。
没有了他喋喋不休的话语,队伍的行进陡然安静下来,只剩马蹄踏过湿地的噗嗤声、金属甲片偶尔的磕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轻响。这寂静让昨日的闲谈更显突兀,也让一些潜藏的变化更易被察觉。
温妮塔发现,巴尔特看她们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变了。那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客气早已褪尽,目光里多了一层掂量的重量。
他的目光掠过她们时,尤其是停在温妮塔那头被晨光照出深酒红色泽的发丝上时,会久一些,像是在反复拿什么东西对比,又始终没有对齐。
罗伊娜似乎也有所察觉。她骑在马上,身姿依旧挺直,但握着缰绳和法杖的手指比昨日更用力。她的视线很少离开前方道路和巴尔特的背影,偶尔与温妮塔目光相接时,其中警示的意味更浓了。
临近午时,道路拐入一片更为陡峭的山壁之间。前方,一座巨大的人工隧道赫然出现。
洞口呈拱形,高约五六米,宽可容三骑并行,边缘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深色苔藓。岩石上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早已黯淡的魔法符文刻痕,大概是前人耗尽心力打通山体后留下的落款,久远得笔画都快和石头的纹理分不清了。
"穿过这条隧道,再走小半日,就能望见青岩镇了。"巴尔特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语调平稳如常。他率先催马进入隧道。
隧道内光线骤暗。仅有洞口和远处另一端透入的微光,以及岩石缝隙里渗出的稀疏幽蓝磷光,像矿物还没忘记该怎么发光,一同勾勒出内部粗糙的轮廓。空气冰凉,压了数百年的土石腥味还没散尽,像这座山自己的呼吸。
马蹄踏在岩石地面上,声响被放大,在头顶石壁间滚来滚去,敲进每个人的胸腔。
前方的出口只是一个小而模糊的光点。
佣兵团鱼贯而入,温妮塔和罗伊娜被夹在队伍中段。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只有近处的人能勉强辨认。
温妮塔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罗伊娜一些。罗伊娜没有看她,但身体略略侧倾,形成了一个更利于应对突发状况的角度。
就在大部分人马进入隧道中段,前后洞口的光点都显得遥远之时,前方的巴尔特忽然勒马。队伍随之停住。
借着残余的磷光,能看到右侧岩壁向内凹陷了一大片,形成一个巨大坑洞的边缘。坑口直径约有十几米,边缘参差不齐,下方是纯粹的、连磷光都照不进去的浓稠黑暗,像直达地心。冰冷的气流从坑底隐隐上涌。
巴尔特调转马头,面向队伍。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策马缓缓往回走,经过几个佣兵身边,仿佛只是要查看队尾情况。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卸去了所有伪装——冰冷,锐利,决绝,直直锁定温妮塔。
温妮塔的手攥紧了法杖。但已经晚了。
巴尔特马速未减,在即将与温妮塔错身而过的刹那,那包裹着硬皮革手套的右手凝聚了全身力道,猛地一掌横推,结结实实印在温妮塔的肩侧。
温妮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股力量远远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狠狠推飞出去,朝着右侧那深不见底的巨坑坠落。
"温妮塔——!!!"
罗伊娜的尖叫撕破了隧道的寂静。那声音尖利、扭曲,是温妮塔从未从她口中听过的——她忘了自己还在马背上,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就要跟着跳下去,身体已经倾斜出去。
然而,就在温妮塔坠落的同一瞬间,原本散布在周围的佣兵们像早就排练过,瞬间暴起。
至少五把出鞘的刀剑,带着冰冷的光,从不同角度齐齐指向罗伊娜,将她可能移动的每一个方向都封死。另有两把劲弩抬起,弩箭尖锋在幽蓝磷光下闪烁,一支瞄准胸口,一支瞄准额头。
罗伊娜的马受惊扬起前蹄,她不得不用力勒紧缰绳才没被甩下。但她的眼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那个吞掉温妮塔的漆黑深口。
坑边尘土簌簌落下,却听不到任何重物坠地的声响,连一声回音都没有,那黑暗就是一头活物,悄无声息地把人吞了。
"温妮塔!温妮塔——!"她再次尖叫,声音里带着哭腔,就要强行驱马冲向坑边。
"劝你别动,法师小姐。"巴尔特的声音冷冷响起。
他已经来到了罗伊娜侧前方,那柄阔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此刻稳稳抵在罗伊娜颈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你——!"罗伊娜转头瞪向他,眼瞳缩成两个黑点,里面烧着疯狂的火,但火焰的底下是溺水的人才有的那种眼神。她看着巴尔特,看着这个昨日还表现得沉稳可靠的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巴尔特对她的目光毫不在意,语气平静得残忍:"法师,尤其是配合默契的法师,一起对付太麻烦。分开处理,更稳妥。"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深坑,"放心,那种高度,寻常法师很难摔死,更何况……"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罗伊娜因激动而散乱的发辫上,又仿佛穿透她,看到了刚才坠落之人的影子。
"更何况是爱琳娜·艾尔团长的女儿。刚才晨光正巧照在她头发上,那酒红色……我不会认错。十年前在皇城外围的一次联合清剿任务后,我在皇城见过爱琳娜团长带着她,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
他手腕用力,剑锋更贴近了一分:"所以,罗伊娜小姐,投降吧。交出法杖,放弃抵抗,我可以饶你不死。但温妮塔·艾尔……我们必须带走。她的人头,或者活人,在一些大人物那里,值很大一笔赏金。足够我的兄弟们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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