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点"理当如此"又"略显懊恼"的意味:"是他们先动的手,试图抢劫。我们只是自卫……帝国魔法学院的优秀学员在野外,多少都有自保的手段。只是……情况紧急,我们配合施法压制时,不小心……下手重了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一缕金铜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毕竟……是生死关头。"
温妮塔站在一旁,听着罗伊娜这流畅的解释——冷静地陈述动机,合理地解释能力,巧妙地开脱责任,甚至还用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补上了符合"年轻女学生"身份该有的"后怕"。就算面前是学院里那些古板的导师,多半也要被说服。
那股荒诞感漫上来,她差点翻了个白眼,但忍住了。嘴角动了一下,目光顺势投向道旁一丛蕨类植物——叶片上沾满水珠,在阴郁的天色下颜色暗沉,安静地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原来如此。"巴尔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身后佣兵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不少。卡伦倒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罗伊娜,又看看温妮塔,小声对旁边的弓箭手嘀咕:"乖乖……学院的学生都这么厉害吗?早知道我当年也该……"
罗伊娜仿佛没听到,继续用那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尸体就在东边那座废弃地堡外面,离这里不算太远。你们可以派两个人过去确认。如果当地领主或雇佣你们的人有悬赏……赏金归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巴尔特和他身后的队伍。
"我们只是路过,处理完一些……学院的考察数据后,就要继续往南走。"
利益给了,态度表了,去向也点了。温妮塔在心里为她鼓了一下掌——如果忽略掉自己耳边那自始至终平稳得没有丝毫速的、属于罗伊娜的心跳声。那心跳像一面冷壁,衬得她脸上那点细微的"后怕",如同覆在铁门上的一层薄霜。
巴尔特沉吟片刻,回头向队伍里两个最精干老练的佣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立刻催马朝罗伊娜指明的方向小跑而去,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道拐角。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山风吹散了部分晨雾。佣兵们有些下马活动手脚,低声交谈。卡伦好几次想凑过来和温妮塔搭话,都被他父亲用眼神拦了回去。
温妮塔保持着温和但略显疏离的微笑,偶尔回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注意力却大半放在罗伊娜身上。
她只是静静站着,雨水顺着雨披下摆滴落,在脚下的泥地里洇开一小块深色。握着法杖的手很稳,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路线,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名探路的佣兵回来了,马跑得有些急,溅起细碎的泥点。他们在巴尔特身边勒住缰绳,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
巴尔特听罢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疑虑散了。他转向温妮塔和罗伊娜。
"确认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沉稳的客气,"确实是那伙人……死得挺透。多谢两位小姐,算是帮我们省了些麻烦,也替这附近除了害。"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两位说要去南方……具体是哪个方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正好也要往南边的''''青岩镇''''方向去一趟,处理些后续事务。这附近山路不太平,两位……身手虽好,但单独行走,万一再遇上些不长眼的,总归闹心。如果不嫌弃我们这些人粗鲁,可以同行一段,到了青岩镇再分开。"
这个提议出乎温妮塔的意料。她下意识看向罗伊娜。
罗伊娜顿了一拍。眼帘垂了垂,目光落在脚边的泥地上,飞快地权衡。拒绝?两个声称只是"路过考察"的学院学生,刚刚"经历险情",却拒绝一支看起来还算正派的佣兵队伍同行,容易惹人疑窦。
接受?意味着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与近二十个陌生且武装的佣兵近距离相处,言行举止需更小心,且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这权衡只持续了两三息。罗伊娜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带着点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温妮塔注意到那神情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那就……麻烦巴尔特团长了。有经验丰富的各位同行,我们也能安心不少。"她颔首,"我们确实是往南,经过青岩镇附近后,可能需要转向东南,前往栖鹭港方向继续学术考察。"
"栖鹭港?那可是个大地方!"卡伦终于忍不住插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也常往那边跑活儿!港口那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
"卡伦。"巴尔特打断了儿子,但语气并不严厉,随即转向罗伊娜和温妮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吧。到青岩镇大概还有两三天的路程。两位小姐跟在队伍中段,比较安全。需要马匹代步吗?"
"不必,我们自己有马,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临时营地。"罗伊娜回答,语气自然。她侧身看了温妮塔一眼,"温妮塔,我们过去牵马吧。"
温妮塔应了一声,跟着她转身,朝安置马匹的小树林走去。转身的刹那,她看到巴尔特已经开始指挥队伍调整队形,准备继续前行,确实是个讲规矩的头领。
而她耳边,那心跳,依旧平稳如深潭。
接下来的路程在泥泞和逐渐沥干的雨水中展开。队伍保持着松散的队形,马蹄踏过湿软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偶尔惊起道旁灌木丛里几只羽毛湿漉漉的山雀。
对于温妮塔而言,这段同行起初甚至算得上轻松。卡伦·葛玛,这位团长之子,仿佛有耗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话。他的马很快便凑到了温妮塔旁边,鬈发在微风中翘起几缕。
"所以说,栖鹭港?"卡伦的语调总是上扬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那当然有意思!港口啊,小姐,帝国最大的!你站在码头上,能看到从南边来的香料船,船帆破得跟渔网似的,但甲板上堆的货箱,隔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怪味——肉桂、胡椒,还有人说有龙涎香,谁知道呢!"
他比划着手势,模仿码头工人卸货的样子。
温妮塔微笑着听,适时地发出一点惊讶或好奇的回应。这并不费力,甚至让她好几日来一直提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她问:"听说街上总有热闹看?"
"何止热闹!"卡伦眼睛一亮,"变戏法的、杂耍的、卖假药水声称能治秃头的骗子……每天都不带重样!东区市场那边,还有个老头能用影子讲故事,就靠一盏油灯和两只手,能变出骑士屠龙,活灵活现!我小时候每次去都蹲在那儿看,给几个铜板他能给你演半天。"
他的描述生动,夹杂着对市井生活毫不掩饰的喜爱。温妮塔听着,那座港口城市嘈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样子,在脑子里隐约成了形。然而,卡伦的话锋渐渐转了。
"不过啊,"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最近一年半载,栖鹭港也不算特别太平。人多,水就浑。你们要是去,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他瞥了一眼温妮塔和前面不远处的罗伊娜,"嗯,单独行动的小姐,还是得多防备。港口区夜里乱,这就算了。最近还有些更邪乎的传闻。"
温妮塔心头微动:"邪乎的传闻?"
"邪教。"卡伦吐出这个词时,脸上那点少年人的跳脱收敛了些,"穿红袍子的,神神叨叨,听说在码头区底层搞些见不得人的仪式。城主卫兵抓过几回,但野火烧不尽似的。"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点,"甚至……还有人悄摸说,见过''''那种东西''''——皮肤白得吓人,晚上出没,专挑落单的醉汉或者流浪汉下手。吸血的怪物。"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自己打了个寒噤,随即又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不吉利的联想:"都是传闻啦!多半是吓唬小孩的。不过,小心点总没错。"
温妮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她与卡伦聊得投入,好几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暂时被搁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稍前方、沉默得像背景一部分的罗伊娜,毫无预兆地侧了侧头。
她并没有转身,只是金铜色的发辫随着动作微微一晃,眼角的余光向后扫来,准确地落在温妮塔脸上。那目光很快,没有温度,谈不上愤怒,却让温妮塔后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压着什么,克制到了极点,温妮塔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不是针对卡伦的话痨。
罗伊娜很快转回了头,挺直的背影重新融入队伍前行的节奏中,好像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午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坐落在山坳平缓处的驿站。灰黑色岩石垒砌的建筑,屋顶铺着厚厚的、长满青苔的干草,屋檐下挂着几盏防风油灯,白天也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马厩里传来几声嘶鸣和嚼草料的声音。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勉强能辨出"蓝雀爪印"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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