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股魔力粗暴地冲进那个脆弱的、本不该承受如此力量的符文结构里,将它扭曲、膨胀、撕裂,然后强行嫁接上更恐怖的偕同系形态转换与能量暴走……


    苏菲的脑子"轰"了一下。耳朵里灌进一种高频的空白,连夜虫的叫声都听不见了。


    手中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木剑,忽然像是不再认识她的手。手指一松,木剑脱手,"哐当"砸在院子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夜风吹过,扬起她白色的额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地面上的木剑,又像是透过木剑看到了更深处、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万一……


    那么那个玩笑般的、弱小的符文,就有可能变成一个致命的引信。而点燃引信的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是她……害死了爱琳娜阿姨?


    温妮塔的全部心神都咬在罗伊娜脸上。杖尖的火苗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汹涌的恨意跳跃不定,映得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明明暗暗。


    门外院子石板地上那声木剑坠落的闷响,以及紧随其后那阵紊乱到要炸开的心跳,都被她耳中仇恨的嗡鸣彻底盖过。她听不见。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个金铜色头发的女人——懂那些高阶、古代、甚至禁忌魔法的女人。


    罗伊娜站在原地,身上没有半点抗拒的征兆。她看着温妮塔那双被痛苦和愤怒烧得发亮的眼睛,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门外那片月光下的黑暗。


    脸上最初的困惑渐渐沉淀下去,被更沉的东西取代。


    她大概……猜到了。能让温妮塔如此肯定地指控"偕同系幻术",能让事情变得如此巧合而致命……在这所房子里,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在爱琳娜身上留下那种"无害"的、带着孩子气炫耀痕迹的魔法印记?


    门外廊檐下,苏菲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原木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抬起双手,抵住太阳穴,十指用力,再用力,仿佛能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按死。


    泪水涌上来,滚过她毫无温度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小时候,因为她的无知和莽撞,差点害死罗伊娜。而现在……又是因为她,因为那次幼稚的、想要在爱琳娜阿姨面前显摆自己研究成果的冲动……如果那个脆弱的符文真的成了别人利用的引信……


    疼痛是热的,悔恨是冷的,两样东西同时往胸腔里灌,把她的肺叶挤扁。她吸不进气。


    她想冲进去,对着温妮塔嘶喊出一切,承认是自己的错。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罗伊娜的声音。


    一声很轻,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符文……"罗伊娜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带着认了命的平静,"是我放的。"


    门外的苏菲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泪水中骤然睁大。


    法杖在她掌心里嵌出一道白印,火苗"呼"地窜高一截。


    "果然是你!"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为什么?!妈妈她那么信任你!她把你当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罗伊娜没有回答"为什么"。她的目光越过温妮塔激动的身影,短暂地瞥了一眼门外那片阴影,然后重新聚焦在温妮塔脸上。


    那双眼睛沉到了底,什么也不肯交出来。她瞬间就理清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苏菲此刻正在门外承受着什么。她不可能说出苏菲的名字。永远不会。


    "看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罗伊娜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碎掉什么,"你现在的样子,像是想把我生吞活剥。"


    她转过身,走向壁炉另一侧一个积了薄灰的角落。那里靠墙立着一根暗红色长法杖,木质深沉,顶端镶嵌的宝石在炉火映照下黯淡无光。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杖身,掸掉上面积累的灰尘,动作很慢,触摸着久违的、令人怀念又沉重的旧物。然后她握住了它,从墙边取起。法杖入手,肩膀沉了沉,背脊却直了。


    "我们出去吧。"她侧过头,对仍旧用法杖指着她的温妮塔说,语气平淡,"这里……会打坏东西。"


    说完,她不再停留,握着那根红龙木法杖,径直走向通往户外的门。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温妮塔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她猛地撤掉杖尖的火焰,紧紧握着它,快步跟了上去。她不能让这个"凶手"离开视线。


    门外,坐在冰冷地上的苏菲看着罗伊娜握着法杖走出来。月光把母亲的侧脸照得很薄,上面浮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站起来,想拦住她们,身体却不听使唤。罗伊娜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最终目光固定在前方,继续向前,走进庭院的月光中,朝着黑雾森边缘走去。温妮塔紧跟其后,同样没有瞥向墙角的苏菲。


    苏菲瘫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看着地面上那柄孤零零的木剑,看着月光下一前一后走向森林边缘的两个身影。


    她做不了任何事——拦不住她们,开不了口,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她自己亲手画上去的那个符文。一阵心悸漫上来。


    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头顶,灌满了她整个人。


    黑雾森边缘的空地开阔,寒意也跟着铺开。时值二月初,冬日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夜晚更是将冷浸透进每一寸冻土和空气里。


    地面硬邦邦的,覆盖着一层被霜打蔫的枯草,月色映出一片死灰。远处森林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巨墙,将庄园方向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沙尘和草屑,刮出脸上细密的刺痒。


    罗伊娜站在空地一侧,离森林边缘十几步远。


    她握着那根暗红色的红龙木法杖,杖身触手冰凉。对面,温妮塔同样手持法杖,与她保持着距离。


    女孩的脸在月色下褪尽了颜色,眼睛里原本的温柔已经烧尽,只剩下干燥的、榨干了所有水分之后才会有的决绝,扎在她身上。


    罗伊娜知道,以温妮塔目前的魔法造诣和体力,远不是自己的对手。那根鹰嘴木法杖能释放的火焰威力或许可观,但施法速度、魔力控制、战斗经验,都差得太远。


    温妮塔要的不是她的命——至少不全是。这女孩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将心中积压的剧痛、愤怒、绝望全部倾泻出来的目标。一个可以被憎恨、可以被攻击的实体。


    如果挨一顿打,甚至……如果"死"一次,能让她把对母亲逝去的悲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从那个真正无法触及的虚空转移到自己这个"活该承受"的替罪羊身上,从而获得一丝喘息……那么这代价或许值得支付。


    罗伊娜不清楚维斯娜的"回响"能力究竟有没有极限,复活是否有次数限制,或者是否存在其他未知的代价。但她将自己的死亡也纳入了理性评估的范畴。


    这不仅仅是为了温妮塔——上个月爱琳娜离开庄园时,自己没能更坚决地阻拦她。如果当时再强硬一些,如果把皇城的风险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她面前——不,爱琳娜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轻易说服的人。


    她的正直和责任感,把她推着走,推到最后一步也不肯回头。


    自己拦不住她,就像当年祖父拦不住执意推行聚魔塔计划的皇帝温狄欧一样……


    对面有了动作。


    没有预兆,温妮塔猛地抬起法杖,杖尖直指罗伊娜脚前的地面。


    一团拳头大小、凝实得发出刺目白光的火球凭空出现,破开寒夜的空气,带着低沉的呼啸砸向罗伊娜脚前不到一米处。


    "轰!"


    冻土被炸开一个浅坑,焦黑的泥土混合着草屑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瞬间爆发的热度。


    比起当年那个需要用偕同系风魔法、费尽力气也拉不动埃里克斯的笨拙女孩,如今的温妮塔在湮灭火系法术的破坏力上,已经相当出众。


    罗伊娜身体稍稍后仰,避开了飞溅的土块。她手中的红龙木法杖顶端,一点微蓝的奥术光芒亮起,随即射出两道纤细而迅疾的魔力飞弹,贴着温妮塔身体两侧飞过,击打在后方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两小蓬尘土。


    这是警告,也是"表演"——表明她在反击。


    但温妮塔完全无视了这种程度的威胁。她的动作更快了,法杖在空气中划出短促的轨迹,口中吐出简短的音节。爆炸的余烬未散,新的火焰已然生成。


    这一次不是单一火球,而是三团较小的、拖着尾焰的炽热炎弹,封锁了罗伊娜向左、向右或向后的退路。


    罗伊娜没有闪避。她将红龙木法杖往身前一拄,杖底轻轻顿地。一层半透明的、荡漾着水波纹路的淡蓝色屏障在她面前迅速展开,如一面弧形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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