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如此真实。木勺手柄的粗糙触感,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蝴蝶结的触感,脚踩在木板地上的踏实温度。
"好香啊。"
温妮塔回过头。
爱琳娜就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
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布衬衫和长裤,袖子挽到肘部。头发散着,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松弛着,眉眼都是舒展的。
"马上就好,妈妈。"温妮塔也笑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和满足。
每次看母亲在餐桌前坐下来,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下来,眉心那道浅纹也跟着淡了,她心里就会涨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比满足更重,比骄傲更软。好像自己做的这锅汤,不只是汤,是能替母亲把那些扛了一整天的东西卸下来一会儿。
哪怕只是吃饭这一会儿,也好。
爱琳娜走进厨房,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空碗,走到锅边,用汤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品味了几秒,然后点头。
"嗯,咸淡刚好。火候也正好。"她放下勺子,看向温妮塔,"每次回家能吃到你做的饭,总觉得……什么疲惫都值了。"
温妮塔心里像被温过的蜂蜜果汁灌了一口,甜意从胸口一直洇到指尖。她转过身继续搅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您喜欢就好。"
短暂的沉默,只有汤锅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温妮塔,"爱琳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生日……"
温妮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总是……错过。"爱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每年三月,不是有紧急的边境清剿,就是要去处理哪里冒出来的邪教窝点。最久的那次,离开了好几个月,回来时连春天的尾巴都抓不住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没给你好好过一次生日。"
温妮塔放下木勺,转过身,面对着爱琳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弯了弯,像在说"我早就原谅过了"。
"没事的,妈妈。"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我知道您很忙,责任很重。而且,能这样生活在一起——早晨能跟您说''''路上小心'''',晚上能等您回来,听您讲外面的见闻,或者只是安静地一起吃饭——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幸福了。比任何生日会都要幸福。"
爱琳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温妮塔读得懂一部分。
欣慰,歉疚,但更深处还有别的,更沉的,像潭水,看到一半就被暗色的水吞掉了视线。
"我不在的时候,"爱琳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稳实,"你也要……好好生活。"
温妮塔失笑,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拉了拉爱琳娜的衣袖。
"好啦,妈妈。这种话……说得好像您今天要出远门似的。"她努力让语气保持轻松,"出门在外,要专心任务、好好照顾身体的,是您才对吧。这种有点感伤的话……等吃完饭再说也不迟呀。"
爱琳娜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温妮塔酒红色的头发。然后,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慢,从嘴角走到眼底,走了很长的路。到了眼底就不再往前了,像是被什么拦住了。
阳光从她侧后方漫过来,沿着肩膀和发梢积了薄薄一层,毛茸茸的,像趴在她身上不肯走,也让那个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太过完美的画,完美到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画框边缘悄悄剥落。
温妮塔望着那个笑容,怔住了,心口莫名地揪紧。
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毫无预兆地劈入了炖菜的香气和面包的麦香,蛮横地冲进了鼻腔。血腥味。浓稠得像液体一样,堵塞着呼吸。
厨房温暖明亮的光线开始扭曲、黯淡。爱琳娜的身影和那个温柔的笑容晃动、模糊。
"……人类躯体……魔兽核心……异常共生……"洛曼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身体在移动——身下的金属台面载着她滑行,滚轮碾过光滑地面,声响规律而冰冷。然后身体往下沉了一截,好像掉进了更软、更拥挤的凹陷里。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肉和化学药剂的恶臭,变得更浓烈。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但身体其他感官却被动地接收着信息:身下是粗糙的、沾满黏腻不明物的麻布,周围堆叠着沉重、僵硬、散发着寒气的轮廓——像是大型动物的尸体。
脚步声靠近,放得很轻。不止一个人,带着谨慎。
有手探到她身下和腿弯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将她从那一堆冰冷僵硬的东西里抬了出来。
身体被移动,放在了一个更平坦的表面上——木板,铺着干草。接着,周围响起重物被拖动、抬起、然后沉闷地落下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那些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被陆续搬了上来,堆叠在她周围。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不平整的路面,带来持续的、有规律的摇晃。
马蹄声,车轮声,风吹过篷布缝隙的呜咽声。身下的干草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血腥味、腐臭味、干草尘土味、还有身下麻布上沾染的陈旧污渍气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气息,包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风吹篷布的声音变得平缓,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浓重的血腥和腐臭淡去,潮湿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味道涌了上来,还有植物叶片在夜间散发的清冽气息。
身体再次被移动。这次的动作要轻柔得多。
她被从马车后厢抬下来,放在了一片松软、微凉的地面上。身下是厚厚的、带着阳光晒过后残余暖意的织物——是羊毛毯,还是被子?有人将它展开,仔细地盖在她身上,一直掖到下巴。
脚步声远去,马车轮子再次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
寒冷,潮湿,但盖在身上的织物挡住了夜风最直接的侵袭。意识像沉在深水中的鱼,缓慢地向上浮游。
温妮塔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深沉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墨蓝色夜空。然后,是伸向天空的、光秃秃的树枝剪影。寒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流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眼睛缓慢地转动,视线向下,向前。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她面前,灰色的,在黯淡天光下静静流淌着。河水深沉,水声潺潺,对岸是朦胧的、延绵起伏的黑色轮廓。
奈恩河。
脸颊上有干涩发紧的痕迹,被风吹得有些紧绷。
温妮塔抬手,用手指蹭了蹭眼角,触感冰凉。不是露水。她睡着的时候,大概又哭了。
但那不是梦。母亲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巨龙沉重的躯体被箭雨吞没的闷响,地牢里刺骨的寒冷,金属手术台的冰冷触感,还有马车里那些僵硬、散发着恶臭的东西……这一切过于锐利,过于完整,不可能是梦。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厚实棉被滑落,露出下面沾着草屑和泥污的深色制服。清晨的寒意立刻顺着衣物缝隙钻进来。
她环顾四周。自己坐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身后是缓缓流淌的奈恩河。对岸隔着宽阔的水面,一片被浓重雾气笼罩的森林。
雾气贴着河面翻滚,向上弥漫,将森林的边缘吞噬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高耸树冠的剪影,像潜伏在雾海中的怪物脊背。空气中飘着河水的腥湿气,混着远处森林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植物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的手指碰到了身边一个坚硬的东西。
低下头。她的鹰嘴木法杖,那根杖身细长的、顶端雕刻着鹰喙状纹路的法杖,就靠在树干旁。深色的木杖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将它拿起,握在手里的感觉踏实,仿佛握住了一小片还未崩坏的过去。
然后,她发现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较硬的纸。她展开它。
纸上是她熟悉的、洛曼·塞尔温那种严谨却略显潦草的字迹。用的是实验室记录常用的速记墨水,字迹利落。
温妮塔,
你所在处为奈恩河东岸。对岸即黑雾森。进入森林后,向东北方向前行约五里(以你的脚程估算),应能接近罗伊娜·罗米拉蒂的居所。此人可信。
森林外围被罗伊娜设下探测与迷惑符文。通过方法:使用基础偕同系探测法术(魔力波动需平稳、持续),扫过前方树干。树上若有她留下的符文,会以微弱绿光回应。找到一个后,以固定节奏向该符文输入少量魔力(建议:两短一长,间隔半秒)。若符文网络感应到正确节奏,森林深处其他对应符文会依次亮起,为你指示安全路径。届时,罗伊娜应能通过魔法感知到你的存在与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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