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铁锁被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温妮塔的眼珠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就是她。"一个士兵的声音。


    洛曼·塞尔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皮革工具包,穿着干净的白色学者长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防菌罩衫,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在温妮塔身上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推了一下眼镜。


    "带出来吧。"他对士兵说,声音平稳。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无温柔,将温妮塔从角落里架了起来。她的腿使不上劲,被拖拽着才没有倒下。她没有反抗,头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垢的鞋尖上。


    他们穿过阴冷的地牢走廊,登上石阶,来到地面。


    清晨的冷空气让温妮塔打了个寒颤,但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一辆覆盖着深色帆布的封闭马车等在门口。她被塞了进去,洛曼跟着坐进车厢,马车朝着皇家医学院的方向驶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是车厢里唯一的声音。


    皇家医学院西翼,特别解剖观察区,与普通区域隔离,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药水和防腐剂气味,呛得人想把肺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清洗一遍。


    走廊墙壁贴着冰冷的白色瓷砖,魔法灯管散发着缺乏温度的白光。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双层房间:内间是解剖操作室,外间是玻璃观察室,一整面厚实的透明玻璃将两者隔开。


    温妮塔被带进操作室。中央是一张金属制的、带有滚轮和可调节护栏的手术推车,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推车两侧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难以辨认的组织标本。上方悬吊着一排解剖刀具——手术刀、剪刀、骨锯、镊子、探针——在灯光下沉默地等待着。


    "躺上去。"洛曼的声音在空旷的操作室里响起,没什么情绪。


    士兵将温妮塔扶到推车边。她使不上力,被半托半抱着放到了金属台面上。背部接触到台面的瞬间瑟缩了一下,神情依旧木然。


    洛曼放下工具包,走到推车旁。他拿起几条结实的皮质束带,动作熟练而精准地依次扣上——脚踝,手腕,腰部,胸口——每一道搭扣扣死,"咔哒","咔哒"。束带内侧垫了软衬,但勒紧时仍在皮肤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温妮塔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其他动作。


    接着,洛曼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金属针筒,拔掉保护套,露出细长的针头。


    他拿起一小瓶透明药剂抽取,药液在玻璃管中无声上升。


    他走到温妮塔头部一侧,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棉片带来的凉意让她睫毛颤了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


    药液被一点点推入血管。温妮塔的身体随即松懈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缓慢,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气音,带着孩童般的迷茫和依赖。


    "妈妈……在吗……"


    拿着针筒正准备抽离的洛曼,动作一顿。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秒。那一秒里,针头停在原处,没有滑出,也没有人说话。


    他迅速将针头拔出,用棉片按住微小的出血点。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观察室的方向,开始整理旁边架子上的器械。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很轻地蹭了一下鼻尖。


    "这房间……是不是有点冷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被冻到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玻璃观察室里已经坐了些人。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执行官,拿着记录板和羽毛笔的记官,还有几名作为见证的低阶贵族和医学院官员。


    他们隔着玻璃,沉默地看着内间的一切。对于洛曼那句低语,有人皱了皱眉,没人接话。


    温妮塔彻底失去了意识,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


    洛曼确认麻醉生效后,走到操作室门口,对外做了一个手势。士兵退出,厚重的隔音门沉沉合拢,将操作室与外界隔绝,只留下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


    他推着手术推车,滚轮碾过光滑的地面,细细地响,将温妮塔推到了操作室最中央,正对着玻璃观察室的位置。这样,观察室里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推车上女孩苍白的面容,以及她被束缚的四肢。


    洛曼面向玻璃,欠身,声音透过内嵌的传声法阵传到对面。


    "诸位,按照程序,并出于基本的人道考虑,受试者温妮塔·艾尔已被施以深度麻醉,处于无痛觉、无意识状态。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对其体内异常魔力核心的探查与取样过程。"他的语调专业而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常规的学术演示。


    执行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又抬头对照了一下推车上昏迷的温妮塔,点了点头,在文件上了个字。


    "可以开始。"执行官的声音通过法阵传回,有些失真。


    洛曼颔首。他转身从器械车上取过一张白色无菌布,足以将推车和上面的人完全覆盖。


    他双手捏住白布的两角,面对玻璃,将布展开。手臂张开的动作很大,白色的布料像一面旗帜般扬起,短暂地遮挡了他大半身体,也遮挡了观察室投向推车的视线。


    白布落下,覆盖在推车上。


    洛曼仔细地将四角掖好,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精密的实验仪器。


    "那么,我们开始。"他说。


    他握紧手术刀,刀尖对准白布下躯体左胸的大致位置,手腕稳定地向下施压力。


    "噗嗤——"


    刀刃划开布料与其下的皮肤,一声湿钝的闷响。一股鲜红粘稠的液体猛地从切口涌出,迅速浸透白色布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更有一部分血液在压力下喷射飞溅,几滴"啪"地打在了正前方的玻璃观察窗上,留下几道蜿蜒下滑的血痕。


    "哦!抱歉!"洛曼急忙后退半步,抬起没拿刀的手挡住脸,又赶紧放下,一副失手样子,"压力估算有误……这核心周围的血管分布可能异常活跃。实在抱歉,弄脏了观察窗。"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抓起一块无菌纱布擦去罩衫上溅到的血迹,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玻璃上的血痕。完全是一个沉浸于研究、偶尔出点小差错的学者样子。


    观察室后面,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有人皱起了眉。执行官抬手示意无妨,扫了一眼玻璃上的血痕就别过去了。记官迅速记录着什么。


    洛曼重新集中精神,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染血的白布边缘与切口,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腔。他的动作稳定、精准,眼神锐利,完全投入到了这场"活体解剖演示"之中。


    没有一丝破绽。


    就在白布扬起、尚未落下的那一瞬间——


    洛曼的左脚,仿佛不经意地,踩在了推车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脚踏板上。踏板被踩下,发出一声被白布盖过的"咔"声。


    推车内部传来丝滑的机械运转声。金属台面靠近温妮塔背部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窄缝。一股淡淡的气味从下层短暂逸散,血腥与防腐剂混在一起,随即被消毒水的气味盖过。


    白布落下。


    洛曼将四角仔细掖好,确保它将推车上的"躯体"完全遮盖,只隐约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观察室里的人看到,白布盖下后,下面的人形轮廓起伏了一下。那其实是第二层台面从侧面升起时不可避免的起伏,将真正的温妮塔替换下去,同时将预先准备好的"替代品"送上最表层。


    在白布的遮盖下,这点动静更像是麻醉者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没有人察觉异常。


    白布之下,第一层金属台面已恢复原状。下层隐藏的空间里,温妮塔被皮质束带固定着,依旧处于深度麻醉中,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在她原本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经过精心处理的躯体——体型与发色相仿,早已没有生命迹象。那具躯体的胸口区域被提前做过处理,皮肤下埋藏着注满人造血浆的仿真囊腔,等待着那把手术刀。


    "那么,我们开始。"他说。


    第26章 别离 4


    黑暗中,先出现的是气味。


    熟悉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着,胡萝卜的甜裹在肉汁的醇厚里,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被子盖上身的顺序,先是温暖,然后是安全感。


    烤面包刚出炉,麦香沉在空气底层,厚实、妥帖。砧板上还留着刚切过洋葱的潮湿痕迹,橄榄油的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渗出来,和木头的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这间厨房独有的、哪里都复制不了的底色。


    视觉渐渐显现。


    光线明亮、柔和,从宽敞的窗户斜射进来,炉灶上的铸铁锅冒着温暖的白气。温妮塔站在料理台前,身上围着那条绣有小雏菊图案的亚麻围裙——去年生日时爱琳娜送的,手里拿着木勺,正小心地搅动锅里的浓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