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回去的路程也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掉头,到家差不多天刚开始暗。


    可是……来都来了。


    她不甘心。飞了这么远,受了冷风吹,结果就看到些光秃秃的小山包?帝国的城镇呢?那些在地图上画成小方块的人类聚居地呢?


    就算看不到皇城——那个画在地图中心、带着城堡标志的大城市,至少也该看到个边陲小镇,或者……一个带烟囱的磨坊什么的吧?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再往前飞一段,找一个地势高的地方看看。如果还是什么都看不到,那就真的回去。


    她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转为向前滑翔,顺便让肌肉稍微休息一下。


    下方的山坳里,立着一座灰石砌成的边防堡垒。堡垒不大,四四方方,墙垛上插着帝国的红底金狮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墙垛后头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聚在一起。其中两个靠墙蹲着,另一个抱着胳膊倚在垛口边。他们穿着暗红色的镶边皮甲,外面套着半旧的厚棉斗篷御寒。


    "……东边那一带又不太平了。"一个脸上有冻疮疤的士兵吐了口唾沫,"上个月过去的三支商队,两支没消息,一支活着回来的说遇上了''''灰狼团'''',货全没了,人死了大半。"


    "哼,那帮山贼越来越嚣张了。"抱着胳膊的那个啐了一口,"听说他们还抢了几个矿场的补给车队,连弩车都弄走了几架。"


    "咱们这儿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每天派两队人往东边巡逻线跑。"蹲着的另一个士兵抱怨,"累都累死了。"


    "少废话,轮到谁就是谁……"抱着胳膊的士兵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一个不起眼的白点,正在天幕上缓缓移动。


    他以为是鸟。但这季节,这种高度的大型鸟类不多见。而且那东西移动的轨迹……太稳了,不像鸟类那样忽上忽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搭在额头上遮住偏西的阳光,努力分辨。


    白色的……有翅膀?形状……像人?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白点还在,而且随着距离稍微拉近,轮廓更分明了——确实有类似人的躯干,背后伸展着巨大的白色翅膀。


    "……操。"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怎么了,杰夫?"旁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叫杰夫的士兵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天上,脸色慢慢变了。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冲到墙垛内侧挂着的一支弯曲的、镶嵌着淡蓝色魔晶石的号角旁。


    "你干什——"


    "敌袭——!!"杰夫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同时抓起那支魔法号角,凑到嘴边,狠狠吹了下去。


    一种尖锐、高亢的鸣响撕开空气,像金属片高速震动,瞬间传遍整个堡垒,朝着更远的瞭望塔和哨站扩散开去。


    "呜————!!!"


    堡垒里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叫骂声、呵斥声混成一团。


    刚才还在闲聊的士兵们脸色骤变,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和盾牌就往墙垛上冲。更多士兵从营房里涌出来,有的连头盔都没戴好,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系皮甲的扣带。


    "哪儿?!敌人在哪儿?!"


    "天上!看天上!"


    "魔兽——!是飞行的魔兽!"


    "弓箭手!弓箭手就位!!"


    墙头上乱糟糟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西边的天空。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影子——修长的人形轮廓,巨大得夸张的羽翼,正以一种平稳到诡异的速度,朝着堡垒后方的内陆方向飞行。


    "长……长着翅膀的人?"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有点发颤。


    "屁的人!是魔兽!伪装成人形的魔兽!"


    "它飞过来了!要过来了!"


    "稳住!弓箭手——!!"


    负责指挥的小队长吼着,额头冒出汗珠。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飞行魔兽不少,但类人形态、还有这么大翅膀的……图鉴上好像没有。新型的?


    弓箭手们跌跌撞撞地冲到指定位置,取下背上的长弓,从箭壶里抽出破甲箭或带着简易爆裂符文的箭矢。


    手有些抖,拉弦的手指用力过度,弓身都在发颤。箭头指向空中那个还在悠然滑翔的白色影子,跟着它缓缓移动。


    "进入射程了没有?!"小队长厉声问。


    "还……还差点!高度太高了!"


    空中的苏菲洛妮娅完全听不到下面的骚动。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距离也远,喊叫声传上高空就散了。


    她只是有些奇怪地发现,下面那个灰扑扑的小石头堡垒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许多小黑点从堡垒里冒出来,聚集在墙头上,密密麻麻的。他们好像在跑来跑去,动作慌里慌张的。一些人手里还拿着反光的小棍子一样的东西。是武器吗?


    她降低了些高度,想看得更清楚点。


    她这一降,堡垒墙头上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它下来了!它要进攻了!"


    "放箭——!!"


    几支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了出去,但高度和距离都差得太远,没飞出多远就无力地下坠,斜斜插进堡垒前方的山坡上。


    "别慌!等它再近点!"小队长抽出腰间的剑,喉咙发干。


    他盯着那个越飞越近的白色怪物,翅膀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每一根羽毛都是白的,白得不像真东西。


    庄园前的空地上,风停了。


    或者说,是以罗伊娜站立的那一点为中心,直径大约二十步的范围内,空气变得粘稠。地面上的枯草不再摇晃,尘埃悬浮在半空。


    罗伊娜站在空地中央。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睡袍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和长裤,脚掌压在冰硬的地面上。长发没有束起,被周围无形涌动的魔力场牵扯着漂浮,发梢飘起。


    她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浮现出一个直径超过十尺的、极其复杂的魔法阵。


    金色魔力光丝在半空中交织构成法阵本体,离地约一尺悬浮着。结构层层嵌套,最外围是八个不断旋转的古代符文环,每个环由数百个细密的光点串联而成,环与环之间由更细的光流连接,形成一个不断脉动的封闭网络。


    往里一层,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和算式符号在明灭闪烁,那是定位算法的载体。最核心的区域,则是一个相对简单、但光芒最为炽烈的双重圆环,圆环内部的空间扭曲、波动——传送落点的雏形。


    法阵散发着深沉、内敛的金色光芒,不刺眼,但蕴含的魔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低鸣。


    地面上,以法阵为中心,已经嵌入了至少二十几颗颜色、大小各异的魔法宝石。深红如血的火元素精华,冰蓝剔透的寒霜结晶,翠绿欲滴的生命石,还有几颗稀有的、泛着空间扭曲波纹的虚空碎晶。


    每一颗都嵌在地面刻好的凹槽中。罗伊娜这些年收集、或从遗存中翻找出来的家底,此刻全拿了出来。


    魔力正从这些宝石中被抽取,汇入上方的金色法阵。宝石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表面裂纹蔓生。


    罗伊娜双手平举在身前,十指张开,指尖对着法阵中心。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脖颈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皮肤滑落,有的滴进衬衫领口,有的沿着下巴滴到地上。


    身体在发抖,全身的魔力回路都在超负荷运转,痛楚从每一寸血管里往外涌。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泛着不正常的淡金色光晕。


    她维持这个状态已经快十分钟了。定位场已经展开,正以庄园为中心,疯狂地向奈恩河对岸扫描、延伸,试图锁定那个正在移动的微小信号。


    这过程本身对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就是恐怖的,而更危险的是嵌套在定位场核心的那两个传送阵。它们还没完全激活,只是在预热、塑形,但散发出的能量足以让罗伊娜脚下的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庄园主屋的门廊阴影下,蕾拉和蕾芙紧挨着挤在一起。


    她们是被罗伊娜硬生生从地下室的沉眠中摇醒的。蕾拉当时还晕乎乎的,穿着睡裙就被拽了出来,蕾芙也只是匆忙套上了外套。


    此刻两人都紧贴着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门廊柱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一点多余的皮肤都不敢暴露。阴影的边界就是她们的边界,光照的热度隔着那条线传过来,皮肤已经在发烫。


    但她们顾不上这个了。两人的眼睛都牢牢盯着空地中央那个浑身散发金光、正在施展她们从未见过的可怕法术的罗伊娜,以及那个令人心悸的复杂法阵。


    "她疯了……"蕾拉的声音压不住地在抖,紫色的圆眼里满是惊恐,手指紧紧攥着蕾芙的手臂,"那能量级别,她会把自己烧成灰的。那哪是传送阵,那是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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