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你的血更好喝哦,老师。"蕾拉当时趴在门边,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笑脸,用那种哄小孩似的语气说,"不过我和姐姐答应过你的,不碰苏菲。"


    罗伊娜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接过来放在桌上,一转头又埋进了图纸里。


    对她而言,血液好不好喝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来支撑研究。约法三章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那两条血族姐妹也一直遵守,至少表面上。


    她盯着那杯饮料看了一会儿。喉咙并不渴,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刚刚的一个能量回路转换率问题。


    倒是记得蕾拉昨天好像多弄了一些,存在厨房的罐子里。这杯放久了,凉了,她不想喝。苏菲那孩子蹦蹦跳跳的,消耗大,给她吧。


    这念头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她放下萤石,端起那杯凉透的饮料,赤脚走出阳光房。脚底能感觉到木地板上有的地方被踩得光滑,有的地方裂着缝,起伏一节一节地经过脚心。


    上楼,走到苏菲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庄园里平时只有她们四个,不需要锁门。


    没敲门,她直接推开了。


    地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大,页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床铺有点乱,被子堆成一团。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房间里还残留着刚刚被人离开的气息,空气还没来得及填满那孩子待过的位置。


    她的视线落在洞开的窗户上。


    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动着窗帘,一下下地拍打着窗框。窗户被推到了最大,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罗伊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这不是第一次了。苏菲从小就不是个能老实待在屋子里的孩子,翻窗、爬树、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是常事。


    她心里估量了一下最近庄园周围的状况。黑雾森林边缘还算平静,没有侦测到大型魔物或异常血族活动的气息,庄园本身的防护结界也运转正常。多半又是跑到附近哪棵树上发呆,或者顺着河边捡石头去了。


    她把饮料杯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咔"的一声。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


    她只是很随意地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指尖划过之处,淡金色的光丝凭空凝结、延伸,交织成一个直径约一臂长的圆形法阵。


    法阵结构并不复杂,中心是一个简单的定位符文,边缘环绕着细密的追踪序列。


    这符文是她很久以前偷偷放上去的。大概苏菲七岁还是八岁那年,有一次玩得太疯,天黑了都没回来。


    罗伊娜找遍了庄园周围,最后在一棵古树的树洞里发现了蜷缩着睡着的孩子。那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等苏菲睡熟了,她走进房间,用指尖沾了一点特制的魔力墨水,在她后颈的发根处画下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追踪符文。墨水干透后无色无形,不会被察觉,只会在特定追踪术式下显形。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苏菲自己。没必要。只是一种保险。


    金色光丝编织的法阵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中心定位符文的反馈应该立刻出现——一个代表苏菲所在位置的光点,范围大概方圆一里之内。


    罗伊娜等了两秒。


    光阵中央空荡荡的。


    她挑了挑眉。追踪术式很稳定,没有失效。手指动了动,调整了魔力输出的精度。法阵的光芒亮了一丝,边缘的符文序列旋转快。


    还是没有。


    太远了?超出了基础追踪范围?不可能,那符文的设计覆盖半径至少五里。


    她闭上眼睛,将魔力感知彻底浸入术式核心,去捕捉那枚符文传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方位波动。


    感知延伸出去,一圈圈扩散。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几百步外的林间空地,不是奈恩支流河边的浅滩。


    那个代表苏菲的信号——非常远。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


    方向是东面。奈恩河对岸。


    罗伊娜猛地睁开眼睛,金黄色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法阵悬浮在空中,仍在旋转,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那个虚幻光点,正以平滑而迅捷的轨迹,在地图的虚影上,朝着帝国领土的区域坚定不移地前进。


    飞行的速度。


    她脑子里自动换算了距离和信号移动的速率。结论让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指尖掐进掌心。


    怎么……回事?


    "跑出去"和"正以飞行速度冲向帝国境内"完全是两个概念。


    后者荒谬得让她有一瞬间怀疑术式出了错。但魔力反馈稳定,没有干扰,没有误报。那就是苏菲。那孩子现在确实在空中,并且已经越过了奈恩河中线。


    十年。


    这可能是她十年来——自前帝国覆灭,父亲殉国,到把婴儿抱回庄园,决定就这么养着开始——第一次,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地面突然消失,所有还在运转的东西同时失去了依托,悬在那里,空转。


    那感觉来得极其迅猛。前一秒她还站在这里,脑子里思考着聚魔塔的能量衰减曲线,下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塌陷了一角,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灌满了胸腔。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往前冲了一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磕到了门框,不疼,只有麻木的钝感。


    撤掉法术。金色的法阵在她挥手间碎裂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残留的魔力痕迹还在感知边缘发烫,像一个灼人的烙印。


    她转身,冲出门。


    脚步砸在走廊里,又急又重。这条走廊她走了十年,从来没发出过这种声音。她甚至忘了穿上放在门口的软底鞋,就这么光着脚冲过去。


    怎么办?


    脑子里飞速运转,思绪缠成一团。追上?怎么追?苏菲已经飞了至少一个钟头,以那个速度——她是用什么飞的?翅膀?法术?不可能,那孩子根本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学过飞行法术——


    距离已经拉开很远。她虽然掌握一些传送类魔法,但消耗太大,还需要精确坐标和稳定的定位标记,盲目往那个方向跳过去,落点偏差可能就是几里地,甚至更糟,掉进奈恩河里或者直接扎进帝国边境巡逻队的营地。


    帝国的人……


    能有什么反应?天上突然飞过去一个人——或者是什么长着翅膀的东西。他们会不会以为是什么新型魔兽?边境哨塔的警备魔法阵会不会被触发?弓弩?猎魔兽用的破魔弩?


    抓住?如果只是抓住,关起来……审讯?如果反抗呢?如果他们以为她是威胁,直接——


    血月之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火光,尖叫,金属碰撞的尖啸,混乱的魔法乱飞,还有……那狰狞的面容。


    不。


    她猛地停在楼梯口,手抓住冰凉的木制扶手,抓得太用力,骨头硌着木头,发出一声"咯"响。额头抵在扶手的立柱上,皮肤触及粗糙的木头表面。


    头晕。呼吸有些乱。她能听到胸腔里急促的鼓动声。


    冷静。要冷静。想办法。


    通知蕾拉和蕾芙?她们在沉睡,白天战斗力打折扣。让她们去追?速度快,但同样要过河,可能被帝国那边监测到不死生物的气息,风险更大。


    自己去?就算用最快的速魔法长途奔袭,抵达边境也需要时间。苏菲很可能已经深入帝国境内了。


    她会不会受伤?从天上掉下来?撞上什么东西?魔法反噬?或者……被什么东西打下来?


    一个个糟糕的可能性排着队往她脑子里钻,她挡不住,也来不及挡。


    她抬起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眼神定住了。那些糟糕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但她已经听不见自己在想什么了。太多了,多到变成了一片白噪音。


    几秒钟后,她松开抓着扶手的手,站直身体。


    抬起手,看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指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混乱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冷静。


    先确定具体情况。重新定位,更精确。然后……然后再说。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地灌进喉咙。转身,朝通往地下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又急又重。


    翅膀扇动的节奏慢了下来。


    苏菲洛妮娅悬停在半空,背后洁白的羽翼维持着平稳的振翅幅度,不再像刚起飞时那样充满力量感。深秋的高空,风比地面冷冽得多,吹得她胸口的羽毛伏贴下去,脸上也有些发麻。


    她低头看着下方。奈恩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已经被她抛在身后很远了。河对岸的地势和黑雾森林那边不太一样,没有大片连绵的、黑黢黢的森林,更多的是起伏的矮山和丘陵,山体上覆盖着枯黄的草甸或稀疏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片小小的树林,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杈。


    景色有点单调。飞了一个多小时,新鲜劲儿早被冷风刮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无聊。翅膀根部泛起酸胀——持续用力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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