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挤出一个字,嗓子发干。


    就在这时,训练场那扇沉重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由远及近:


    "妈妈——!"


    爱琳娜转过身。


    温妮塔一路小跑着冲进来。没穿学院制服外套,而是里面那件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外套了件浅棕色披肩,酒红色的高马尾随着跑动一甩一甩。


    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大概是提前放学后直奔过来的。


    她跑到爱琳娜面前,喘着气,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今天魔药课老师提前放我们走了!我就想来看看你们训练!"


    说着目光自然地滑向站在爱琳娜身旁的埃里克斯:一身训练皮甲,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木剑。


    埃里克斯也看着她。他个子比温妮塔稍高一点,但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站在穿着裙装的少女面前有些手脚没处放。


    他下意识想把木剑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就那么僵在那里,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妮塔一点也不怕生。她往前凑了一步,歪头打量他,笑容温和又好奇:"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诶。我叫温妮塔。"


    伸出没拿布包的那只手,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


    埃里克斯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沾满沙土,手心还有握剑太紧留下的红印。


    他犹豫了一下,用没拿剑的那只手在裤腿上飞快蹭了蹭,这才迟疑地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温妮塔的手指,一触即分,像怕弄脏什么。


    "……埃里克斯。"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


    "埃里克斯,"温妮塔顺畅地重复了一遍,念得很好听,"你是刚入骑士团的吗?训练辛苦吗?"她注意到他额头的汗和泛红的虎口,"妈妈有时候训练很严格的,你要小心别受伤哦。"


    埃里克斯看了爱琳娜一眼,不太敢接这个话茬,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多大了?"温妮塔又问。


    "十二。"


    "诶?那我们一样大诶!"温妮塔眼睛亮了一下,"我三月生的,你呢?"


    "六月。"


    "那我还是姐姐呢。"温妮塔笑眯眯地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从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蜂蜜饼干,淡淡的甜香顺着冷风钻过来。


    "给,我自己做的。训练完肯定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埃里克斯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干,没立刻接。


    "拿着呀,"温妮塔把油纸包又往前送了送,"可好吃了。妈妈也喜欢。"


    爱琳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埃里克斯这才伸手,小心地接过一块。


    饼干小小的一块,热量却大得不讲道理,一路从指尖烫进掌心。蜂蜜烘过的甜腻气息凑上来,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不相干的、很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温妮塔那双弯着的、等他反应的眼睛,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焦香,很软,毫无防备地甜,甜得和训练场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像一家人。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腮帮子鼓着不动了,像是嘴巴一时不知道该拿这份味道怎么办。


    "……谢谢。"这两个字磕磕绊绊的,像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不客气!"温妮塔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着,目光在训练场里转了一圈,"你平时就在这里练剑吗?刚刚在用那个木头人练劈砍吗?"她指着一个插满旧剑痕的人形木桩,兴致盎然。


    "嗯,"埃里克斯应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般练直刺和格挡。"


    "我可以去看看吗?"温妮塔问,眼睛先看爱琳娜,又转回来看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兴奋。


    埃里克斯点点头,把木剑靠在一旁,带她往木桩那边走。


    温妮塔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问——这个沙坑是干嘛的?那个高架子呢?你也会练骑马吗?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轻快,但不烦人,反而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回答的劲头。


    埃里克斯起初只答一两个字。但渐渐地,话多了起来,会用手比划动作,或者指指木桩上的痕迹说那是哪种攻击留下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映在沙地上,随脚步晃动。


    爱琳娜靠在木桩上,看着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深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也裹来远处食堂的菜香。


    温妮塔像一盏不知道自己在发光的灯,走到哪儿,哪儿的寒气就识趣地退让半步。埃里克斯端着的肩膀在她轻快的絮语中一点点卸下来,他眼睛里惯常的那份警惕钝了下来,看温妮塔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知该放哪儿的、怕碰坏的东西。


    她没过去打扰。沙地上两串并排的、大小不一的脚印延伸出去,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训练场的嘈杂散尽了,只剩两个孩子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木桩被风掠过时细微的呜咽。


    深秋傍晚该刮进骨头的那股寒,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剩下的风只够翻动两片梧桐叶。


    秋意浓了。清晨的空气冷得刮鼻子,街面石缝里积着的夜霜还没化透,被行人踩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


    骑士团难得的休息日,爱琳娜起得比平时晚了一刻,出门时前院里已经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埃里克斯穿着那身训练皮甲,天冷了,里面垫了件爱琳娜让鲁克转交的旧羊毛衬衣,外头又套了件团里发的旧斗篷,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太长。


    他站得笔直,像个恪尽职守的哨兵,只是目光偶尔飘向一旁踮着脚尖、试图把松开的红色发带重新系好的温妮塔。


    "妈妈说了,"温妮塔一边跟散落的头发较劲,一边头也不回,"今天不用训练。是''''命令''''哦。"


    埃里克斯抿了下嘴,没吭声。


    "而且——"温妮塔终于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系好,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我们得去菜场买晚饭用的萝卜和土豆,还有黄油。我一个人可拎不动那么多。"


    爱琳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嗯,拎不动。"语气很平常,"所以埃里克斯跟着去,帮忙拿东西。顺便——"她看着女儿,"看着他,别让他又溜去训练场跟木桩子拼命。人还在长个子,骨头练坏了以后长不高,只能当个小矮子骑士。"


    温妮塔咯咯笑起来。埃里克斯耳根发红,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声低低的"哦"。


    菜场在东区,走过去要一刻钟。路上行人渐多,店铺陆续开门,蒸笼揭开时白色水汽混着面点香气涌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馋人。


    温妮塔走在前面半步,酒红色的马尾随动作左右摇晃。她时不时回头跟埃里克斯说句话——路边哪家面包店的红豆馅最甜,哪个拐角的石雕小人像被顽童敲掉了一个脚趾。


    埃里克斯走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个刚好能看清周围、又不会离得太近的距离。


    眼睛始终扫着经过的行人、敞开的店门、以及突然冒出来的声响。他的手总是下意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那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的姿势,即便此刻并没有配剑。


    到了菜场,嘈杂声浪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地上摆满沾泥的菜蔬,油布上堆着活鱼和带血的肉块,角落笼子里鸡鸭叫个不停。


    温妮塔显然是熟客,径直走向一个蹲在地上整理胡萝卜和土豆的农妇,蹲下来挑拣,手指捏捏萝卜的饱满度,翻翻土豆看有没有发青的芽眼。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眉头拢了拢。


    "这个,还有那边几个大的。"温妮塔挑好了,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小花的荷包,数出几枚铜币递给农妇。


    农妇笑呵呵地用草绳把土豆和萝卜捆成两扎,沉甸甸的。温妮塔刚要伸手,埃里克斯已经上前一步接过来,一手一扎拎了起来,动作自然。


    温妮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


    她拍拍手站起身,"接下来去——"想了想,来了精神,"魔杖店!我的旧法杖杖尖有点松了,想去看看。"


    魔杖店离菜场两条街。推开沉重的木门,门框上方黄铜铃铛脆响一声。


    店里光线幽暗,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着各式法杖和短杖,空气中是木料、蜂蜡和说不上来的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先生从柜台后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下,又低头去,继续摆弄手里一把正在上油的精制金属杖头。


    温妮塔熟门熟路走到靠墙的展示架前,目光掠过那些雕工繁复、镶着宝石或魔晶的长柄法杖。


    学生用的小法杖单独放在矮架上。她拿起自己那一根,对比着旁边一根明显更长的——杖身有螺旋状金属纹饰,顶端透明水晶在暗处散着微弱的柔光。


    "那根是''''银叶''''系列改良款,"老先生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没抬头,"了中阶风系增幅符文,导魔效率比学徒杖高差不多四成。不过你现在的魔力水平和年龄,用这个还早,等再过两年魔力稳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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