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沉甸甸的。
恶人。
爱琳娜看着他浅绿色眼睛里那簇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恶人?都是那些穿红袍子的吗?"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犹豫着。
爱琳娜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训练场入口上方的魔法灯将她的影子投下来,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她低头看着他。
"如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也是恶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埃里克斯的思绪里。
他脸上的急切和坚定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血腥祭坛上落在他头顶的、温暖而坚定的手,想起了她带人冲进来时那声清亮的断喝。
但他也想起了倒在石台边的尸体,想起了那个被剖开的老妇人。
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风吹过铁门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
埃里克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他抬起头,迎上爱琳娜的目光,眼睛里那簇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个问题烧得更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一个字是软的:
"……我会把你打倒。"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一下,但眼神没有移开,固执地、带着一种悲壮的坚决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爱琳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上了锁的门被这句话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训练场铁门。
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里面是空旷的训练场地,月光和魔法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部分沙土地和几排训练器械的轮廓。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尘土的味道,从门内涌出来。
爱琳娜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她看向训练场内的远处,只是用很平常的语调说了一句:
"进来吧。"
埃里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看敞开的门,又看看爱琳娜——她的脸朝着训练场里面,没有在等他回答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才像是梦游一样,迈开有些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爱琳娜身边经过,踏进了那片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领域。
沙土在脚下陷了陷,触感粗糙而真实。
第14章 童年(一) 3
训练场的沙土地在深秋的冷风里硬得像铁匠的砧板,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一种牙酸的干涩。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撵着贴地打旋,最后卡进场边木桩的缝隙里,再也挣不出来。
埃里克斯已经换上了一身不算新、但还算合身的训练皮甲,边缘磨出了毛边,比一个月前那件破布烂衫好得多。
他手里握着一把比正式长剑稍短的训练铁剑,额头上汗珠连成了片,随着挥剑的动作甩落几滴在沙土上,洇开深色的小圆斑。对面是个年纪稍大些的新兵,双方你来我往,剑身碰撞发出"梆梆"的闷响。
"停。"爱琳娜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铁器声。
两人立刻收势。埃里克斯喘着气,胸膛起伏,目光一口咬住爱琳娜,不肯松。他刚才那记突刺带着明显的模仿痕迹,脚步疾进,手腕压低,剑锋直指肋下空隙——正是爱琳娜清理洞窟时用过的招式。
只是他冲得太猛,收势时脚跟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刹车的印子。
爱琳娜走到场中,没穿那件厚重的团长外套,只有一件深色束腰长衣,袖口挽到小臂。目光落在埃里克斯握剑的手上。
"肩膀绷得太紧了。"她用脚尖点了点沙地上他刚才落脚的位置,"冲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对手的剑往上轻轻一撩,你手腕就没了。力道用七分,留三分收势。重来。"
埃里克斯用力点头,把喘息压下去。他重新站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下来,周围的寒风好像被他关在了身体以外。
再次前冲、刺击,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但那股想把所有力气都灌进剑尖的狠劲还在。这一次他停在了爱琳娜示意的地方,收剑时手臂稳了许多,只有剑尖还带着一丝不听话的颤。
"好多了。"爱琳娜评了一句,示意继续。
她退到场边,靠上一根粗糙的木桩,看着场中那个棕色卷发的少年。
他眼神里烧着的东西她太熟悉了——愤怒、不甘,以及想要追上什么、证明什么的那种"饥饿"。很多年前,在另一个训练场上,她对着老团长的背影也是这副模样:练到满手血泡,走路都打晃,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才配得上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埃里克斯进步确实快。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练出来的底子,那种靠本能和狠劲打架的粗坯,经过规范指导,和一个月里每天练到握不住剑柄才肯收手,被迅速锻成了有效的攻防。他学得贪婪,每一个动作要领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每次挨打后的复盘都比别人花更长时间。
骑士团的伙食因经费紧张谈不上多好,但至少按时足量,他的脸颊比初见时丰润了一点,清瘦依旧,但眼睛里那团不再是乱窜的野火了,比来时收敛了,有了方向。
只是他太急了。每一次挥剑都带出风声,好像要把骨头里攒的力气全甩干净。好几次练习格挡,因为用力过猛来不及变招,对方的剑重重砸在他剑身上,震得虎口发麻,有一回木剑脱手飞出几步远。
爱琳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他默默捡回剑、抿紧嘴唇继续的时候,心底像被谁拨了一下琴弦,嗡地响了,她没去捂,怕一捂就断。
下午训练接近尾声,爱琳娜把另外两个刚入不久、练得也勤的新兵叫到场中。"你们俩,一起上。"她朝埃里克斯抬了抬下巴,"你,挡住他们的配合进攻。不用求胜,撑住就行。"
埃里克斯握紧了剑,眼里亮起来。
两个新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谨慎地分开,一左一右慢慢靠近。埃里克斯调整呼吸,目光在二人之间快速跳动,判断攻击线路。
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之前旁观爱琳娜战斗时的画面——极短距离内陡然爆发、一剑破开合围的身法。
左边新兵试探性地一剑虚刺,吸引注意;右边那位趁机一个低扫,奔他下盘而去。
埃里克斯动了。
他模仿着记忆中的那个角度,整个人向侧前方猛冲,贴地滑开半步,同时手中剑由下往上斜撩,打算格开左侧虚刺,顺势扫向右侧的腿。
想法是好的,剑路也依稀有那么点影子。
但步子迈得太大,重心一下子拉过了头。左边新兵的剑只被磕偏了少许,右边那位反应也快,收腿跳开,反手就是一记横拍。
"啪!"
木剑钝面结结实实拍在他右肩胛稍下的位置。埃里克斯闷哼一声,被横向的力带得趔趄前冲了好几步,要不是及时用剑拄地,就要摔个嘴啃泥。
沙地上被他双脚犁出两道痕迹。他单膝跪地,左手捂着被击中的地方,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几缕汗湿的卷发黏在额前。
场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偷笑和议论。两个新兵没再追击,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爱琳娜。
爱琳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慢慢走过去,停在埃里克斯面前。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睛里满满当当塞着一股拧到底的、不肯熄的劲。他咬了下嘴唇,没说话,撑着剑站起来,站得笔直,好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想法不错。"爱琳娜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批评还是赞许。"时机也抓得对。只是——"她顿了顿,用指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腰侧和腿根,"我那个动作不是靠蛮力冲出来的。是这里,和这里配合。你上半身太用力,下半身就虚了。回去对着木桩练两百次滑步衔接,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埃里克斯用力点头,眼里那股劲烧得更旺了。
"好了,今天到这里。"爱琳娜挥挥手,"解散。该吃饭吃饭去。"
新兵们三三两两收起武器,交谈着往场外走。埃里克斯落在最后,还在低头看自己滑步留下的痕迹,像是在跟地面上那两道沟谈判。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场上只剩风声和远处炊烟的气息,爱琳娜走到正解护腕的埃里克斯身边。她望向远天。
天边像打翻了一炉铜水,正慢慢往云层底下淌。声音压得很低,快要被风带走:
"过两天,等伤好了,我教你刚才那招真正的发力方法。还有几个变式。"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别说出去。省得别人讲骑士团长给新兵小子开小灶,偏心。"
埃里克斯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两秒,他那张总是拧着的脸上,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不知道该停在哪里,最后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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