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捧着食物、开心得快要哼起歌来的背影,放低了嗓音。
"温妮塔。"
"嗯?"女孩转过头,脸颊被食物热气熏出薄薄的粉。
"明天早上,我要带团出任务。"
温妮塔欢快的步子停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爱琳娜,仰起小脸。眼睛里,刚才的快乐像水面的波纹晃了晃,但没有消失:"危不危险?"
"还好,"爱琳娜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温热的额头,"跟平常一样,去西边几个村镇看看,巡查一下治安。"
语气和表情都没有破绽。骑士团长对任务的轻描淡写,是她惯用的、让家人安心的方式。但她的心脏在平稳的跳动里,却自顾自地替她记着下午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出的山谷据点,以及情报里"红袍"、"活祭痕迹"、"目击非人生物活动"几个词。
那不是寻常的治安巡查。
温妮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很灿烂,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
"那就好。早点回来喔。"
笑容明亮得一如既往,声音也甜。但爱琳娜从女儿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什么——快得像灯丝通入魔力前那一次犹豫的暗。喉咙里准备好的更多安抚说辞,就这么咽了回去。这孩子,有时候敏锐得不像话。
"嗯,会尽快。"爱琳娜点点头,移开目光,从腰间摸出家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任何事,别犹豫,直接去找鲁克<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或者去实验室找洛曼叔叔。他们会帮你。"
"好。"温妮塔乖巧地应着,转身跟着爱琳娜往家门口走。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咔哒一响。
但就在爱琳娜推开门的瞬间,温妮塔脑子里飞快地滑过一个念头,带着点孩子气的、混着理解和淡淡失落的计算。
下周是学院第一次正式家长会。老师特意嘱咐要让监护人参,说要讲很重要的魔法天赋基础测试的事情。
这次,妈妈大概也赶不回来吧。
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门开了,屋里熟悉的气息涌出来,木器、旧和常用的清淡皂角味混在一起。温妮塔捧着已经不那么烫手的蜂蜜烤肉,把那点遗憾和蜂蜜烤肉的甜腻一起咽了下去,换上更明亮的语调。
"妈妈,我们快进去吧,肉要凉了!我分你一半!"
第13章 童年(一) 2
夕阳的余晖像稀释了的铁锈,涂在西区"硝木"贫民窟蜿蜒扭曲的巷道上空。
空气是稠的,每吸一口都像在嚼。淤泥和腐菜叶的酸,劣质燃料烧剩的焦苦,还有从墙根深处渗了多少年都渗不干净的尿骚味,它们搅在一起,糊在鼻腔里,赶都赶不走。
巷子的地面从不是干燥的,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污水在坑洼间积成小潭,映着上方一线逐渐黯淡的红色天光。
埃里克斯·德里奇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回走。脚步有些拖沓。棕色的卷发略长,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侧。眼睛半垂着,落在身前几步远一滩颜色可疑的污水上。
鼻子下面糊着一片发黑发硬的血痂,嘴唇破了,肿起一小块。右颧骨肿了一片,颜色还在往深里走。肋骨闷痛,呼吸稍深就扯得生疼。
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只剩一层沤了很多年的疲惫,早就渗进骨头缝里,和他长在一起了。
刚才在巷口,三个常在那片游荡的混混堵住了一个蜷在墙角、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实际上,那老人很久以前就一动不动了,多半已经死了。
但那几个家伙不肯罢休,用肮脏的靴子踢踹着那具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大声哄笑,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们笑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味,笑他死前连件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
埃里克斯看到了。他知道不该管。在硝木,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也知道那个老人大概撑不过今晚,就算没有那几脚。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直接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瘦高个的腰侧。
战斗短暂而混乱。挨了几下狠的,鼻子被拳头砸中时,温热的血立刻涌下来,灌进嘴里,又咸又腥。但他也给了对方几下。用捡来的半块碎砖砸破了其中一人的额角,用膝盖顶了另一个人的□□。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巡逻队好像要过来了",那三个混混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着受伤的同伙散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个老人旁边。血从鼻孔滴落,砸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老人青灰色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伸出手,将那块被踢开的破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了老人的脸。
然后转身离开。
十年前帝国崩溃那年的混乱和兵灾,给硝木留下的不仅是更多的断壁残垣,还有秩序瓦解后人心沉到最底层的泥沼。
偷窃、劫掠、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杀人,变得司空见惯。更可怕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对苦难的麻木,和以此为乐的堕落。人们不再挣扎着爬出泥潭,而是学会了在里面刨食,学会了从身边人的伤口上撕下一口来果腹。
他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过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帆布搭成的窝棚,里面传来孩子细弱的、持续的哭声,和女人有气无力的咒骂。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空酒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身上散发着呕吐物的酸臭。
几道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当年叛军或趁火打劫者留下的印记。
这些景象他看了十二年。从被婆婆颤巍巍的手牵着、懵懂地穿行在这些巷弄里开始,到现在独自一人。
婆婆是去年冬天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上长久积劳和营养不良,咳了几天血,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就没了声息。
她走之前,枯瘦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把他整个人从眼睛里装进去带走。
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他做到了前半句。活下来了。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废墟和泥泞里扎了根。
但"像个真正的人"——他不知道在硝木这鬼地方,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是像那些混混一样靠欺凌更弱者寻开心?还是像那些麻木的居民一样对一切苦难视而不见,只为苟延残喘到明天?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着。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跛脚大叔被打断腿那天,也许是巷子深处那个饿死的女人还紧紧抱着没声息的婴儿的那个早晨。每一回闻到腐烂的气味,每一回听见绝望的哭声和残忍的笑声,那东西就往上蹿一蹿,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说不清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不该是这样。十二岁的孩子还不会用大词,只是胸口有个地方一直发烫,堵着,吞不下去,和这条巷子里所有冰冷黏腻的东西顶着。
他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个用废弃的破木板、锈铁皮和几块压实的油毡布勉强搭成的棚屋,甚至算不上屋子,只是一个能蜷缩进去睡觉的角落。
这就是他的家。比外面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燥的旧草垫。一个捡来的破瓦罐里存着一点水。角落堆着几件同样捡来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和外面那个世界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整洁。
他挪到草垫边,慢慢坐下来。每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让他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在冰凉的、带着锈味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暮色更沉了。棚屋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在迅速消失,温度开始下降。远处传来争吵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隐隐约约,很快被风声盖过。
埃里克斯闭上眼。鼻子的钝痛和肋骨的闷痛交替着提醒他刚才那场架。疲惫像潮水漫上来,要将他淹没。
但疲惫淹不到最底下,那里有个地方是烫的,一直是。
草垫上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涌的念头让他无法入睡。旧帝国,新帝国,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只是街坊们酒后咒骂时的模糊片段。
有人说旧帝国至少会管管他们,不会让硝木烂成这样;更多人唾骂新帝国的贵族老爷们只顾自己享乐,变着法子压榨他们这些"烂泥"。谁对谁错他弄不清,日子一天比一天往下坠,谁也拽不住谁。
棚屋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太均匀,太有节奏——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门外不远。
埃里克斯身体一紧,悄悄抓起靠在墙边那根磨尖了一头的生锈铁棍。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拼凑的破木板门。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门口时,身后用作墙壁一部分的旧油毡布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两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闪电般探入,一只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另一只钳住了他握着铁棍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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