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罗伊娜!快,快看看!"蕾拉的声音又尖又急,最后一个字都哑了。
她几步冲到桌边,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怀里那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罗伊娜快步走过去。油灯被她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光影在毯子表面抖动。
她掀开一角——一股奶腥味涌上来,热的,活的。
里面是一个婴儿。
大概七八个月大,非常小的一团。身上穿着简陋、干净的粗亚麻布小衣服,外面裹着那条旧毯子。
小脸因为哭泣或颠簸而涨得有些发红,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是很少见的暖白色,细软地搭在额头上,像第一场还没落定的雪。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缕一缕的。此刻似乎察觉到环境的改变,慢慢停止了抽噎,嘴唇半敞着,发出细细的、像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一双非常纯粹的鲜红色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那抹红沉静而清醒,像油灯将亮未亮时的一点芯火。
她似乎还看不太清,眼神茫然地转了转,然后定格在罗伊娜低下来的脸上。
那一瞬间,罗伊娜的呼吸停了半拍。这个婴儿太干净了,也太脆弱了。皮肤透着薄光的雪白,红晕还未褪去,小鼻头也红红的。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幅度很小,带着笨拙和无助。
"这……"罗伊娜难得地语塞了,"哪来的?这附近几十里都没人烟。"
"河里!"蕾拉语速飞快,手指攥着桌沿,"我和姐姐刚过黑水河支流那边,就听见岸边有奇怪的动静,不是野兽……是小孩子的哭声!然后我们看见一个木头篮子卡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水都快漫进去了!里面……里面就是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后怕的颤抖,"周围还有几只豺狼在转悠,眼睛都是绿的……姐姐把它们都赶跑了。"
蕾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脸色依旧沉着,目光也黏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篮子,"她补充道,嗓音压得很沉,"很普通,像是临时编的。周围……没看到人。"
罗伊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像触碰了什么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
小家伙感觉到了触碰,偏了偏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罗伊娜察觉到一丝将散未散的魔法残留,淡到快要消散,像风里最后一缕烟。这种波动她很熟悉,是传送或缓落类魔法使用后残留的痕迹。
有人用魔法把她送到这附近?然后顺水飘流?为什么不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看着那双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因为她的触碰而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罗伊娜发现自己暂时不想去探究那些"为什么"。
"……先把她包好,别着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恢复了平稳,动作却异常轻柔。
她仔细检查了婴儿的衣服和毯子,还好,虽然简陋,但还算干燥,只有最外层沾了点水汽。"蕾拉,去烧点热水,不用太烫。蕾芙,把我之前做的那件小毯子拿来——对,就是那块边角料改的,在左边柜子最下层。"
指令明确而快速。蕾拉"哦"了一声,立刻跑向灶台,手忙脚乱地生火。蕾芙则默默转身,去翻找柜子。
婴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不再哭泣,只是睁着那双鲜红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凑近的几张陌生的脸。她的视线掠过表情严肃的蕾芙,掠过一脸紧张的蕾拉,最后又回到罗伊娜脸上,小嘴忽然咂巴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噗"的气音。
罗伊娜没忍住——嗓子眼发酸。她低下头,把脸侧开了一点。
她仔细解开潮湿的旧毯子,用蕾芙找来的、虽然粗糙但干净柔软的棉布小毯子,重新将婴儿包裹好。手法谈不上熟练,但够小心。
热水很快烧好了小半壶。罗伊娜试了试温度,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湿,轻轻擦拭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灰尘。小家伙似乎觉得很舒服,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她不哭了呢。"蕾拉跪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声说。之前那副慌乱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和小心翼翼的神情,还有一份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温柔。
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蜷缩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动了动,然后五根细细软软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蕾拉的食指。
"啊!"蕾拉低低叫了一声,却没把手抽回来,一根指头都不敢弯,呼吸都放轻了。"她、她抓住我了……"
蕾芙依旧站在稍远处,但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她看着妹妹被婴儿抓住手指时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傻气的样子,又看了看罗伊娜专注而轻柔的动作,最后目光落回那个被干净棉布裹起来的孩子身上。
她眉宇间常年不散的阴郁和冰冷,有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里面自己裂开的。
罗伊娜擦拭完,将婴儿重新包好,轻轻抱了起来。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
小家伙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鲜红的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安心地合上了。
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
木屋里安静下来。灶台里还剩几根柴在暗暗地烧,油灯的光芒温暖地铺满了不大的空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而她们的中心,一个安然入睡的、不知从何处漂流而来的人类婴儿。
罗伊娜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小脸,心里那些关于魔法痕迹、关于来历、关于未来的重重疑虑,暂时沉了下去。
她只感觉到手臂上那份轻盈而真实的重量,还有从这小生命身上传来的、细小却确凿的暖意。
后来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那口铁锅第一次冒出白汽的傍晚,也许是蕾拉第一次把蜂蜜分给罗伊娜尝的那个下午,也许就是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怀里睡着了,两个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姐妹守在旁边,谁也没走。
第12章 童年(一) 1
第二纪元2261年。
实验室里光线不算好,玻璃窗只放进来半截天色。长条桌被图纸和手稿占满了,几个巴掌大的魔法构件压在纸角上充当镇纸,偶尔有一个嗡嗡低响,像只睡不安稳的虫。
洛曼·塞尔温穿着一贯的学者白袍,暗金色头发束在脑后,发丝间已掺了灰白。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眼角比从前刻得更深了些,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但除此之外,他和十年前那个固好门窗、手忙脚乱照顾两岁孩子的学者并无太大分别。
敲门声响了两下,短促,克制。
"进。"洛曼头也没抬。
门推开,带进一缕走廊里更凉的空气。
爱琳娜·艾尔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穿着合身的常服,不是骑士团的甲胄。金色长发不再像从前那样利落束起,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零星落在耳畔。
步伐仍带着军人的干脆,但脸上那股风风火火的锐气被岁月磨钝了刃口,退进了骨头里。她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洛曼身上停了停——他又瘦了。这个念头来得很快,被她原样按回去。眉头习惯性蹙了一下,像清点一份不怎么让人满意的补给清单。
"结果怎么样?"没有寒暄。
洛曼放下透镜,指尖在桌上摊开的一卷羊皮纸上点了点,纸面写满数据和构图。
"我说你啊,"他语调慢悠悠的,拖着点无奈,"这么多年了,还是分不清我这里和骑士团的战术推演室,还是说,皇立学院附属的托儿所?"推了推眼镜,"入学前的例行健康检查,随便找个学院认证的偕同系牧师就好了,非要挤到我这个堆满爆炸性材料和危险构装模型的地方来。"
爱琳娜径直走到桌前,显然没心思解读那些密集的文字和符号:"这次不一样。"她放低了声,像是怕隔壁的孩子听见,"洛曼,有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有点神奇。"
洛曼抬起眼,镜片后面看着她。
"哪怕我在屋里,没出声,没走动,她好像也知道我在哪个房间。不是靠听,也不是猜的。"爱琳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还有……有时候我感觉她能猜透我的心情。连我刻意藏住的那些都算不上……我自己都快忽略掉的东西。"
她抬头,直视洛曼:"我训练时受过伤,有些旧痛,天气坏时会发作。我从来没跟温妮塔提过。但就在我最难受的那几天,她会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杯她自己泡的热蜂蜜水,然后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洛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摩挲。
"小孩子嘛,"他最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试图把什么冲淡的调子,"都比较敏感,对家人的情绪变化尤其如此。温妮塔心思细,又依赖你,察言观色比同龄孩子强些也正常。"顿了顿,手指移向羊皮纸上一个被朱砂笔圈出的位置,"与其说那个,爱琳娜,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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