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吃饭时,蕾拉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熬成了一锅还算粘稠的燕麦粥,勉强能让罗伊娜入口。


    罗伊娜状似随意地提起:"你们做这个……清理工作,做了多久了?"


    蕾拉正小心翼翼地把蜂蜜舀进自己的粥碗。她虽然不吃人类食物,但似乎异常喜欢蜂蜜的甜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更专心地盯着金黄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声音闷下去了一些:"唔……不记得了。反正,有段时间了。"


    蕾芙放下木勺,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她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种眼神不带敌意,但你绝不会想在它面前再多说一个字。


    "吃饭。"勺子重新拿起来了,粥面上被搅出一个浅浅的漩涡。


    另一个夜晚,蕾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森林黑暗的轮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会觉得,这片林子里的''''垃圾''''怎么也清不完呢。"


    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与她性格不符的淡淡倦意。


    罗伊娜正在整理一些晒干的草药,抬起头。"为什么一定要清?避开不就行了?"


    蕾芙没有看过来,但侧脸在跳动的炉火光线下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错误地放置在这里的石头。


    "有些事,"她的声音很慢,字字落地,像在念一条早就刻进骨头里的规矩,"避不开。"


    话题就此打住。罗伊娜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她尊重这点,就像她也未曾详细解释自己的来历和逃亡原因。


    一种默契,为彼此保留空间的共识,就这么落了地,没人宣布,也没人确认。


    不变的,是每日例行的"进食"。通常在入夜后,屋内点起油灯或柴火的时候。蕾芙会先来,动作干脆,精准地刺入,停留的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吸取的量似乎经过精确计算,足够缓解需求,但绝不会让罗伊娜感到眩晕或虚弱。


    她能感觉到冰冷唇齿下的克制。


    蕾拉则麻烦些。她总是磨磨蹭蹭,先绕着罗伊娜转两圈,像只小狗似的嗅嗅空气中的味道,评价两句"今天好像有蜂蜜的甜气"或者"燕麦味有点重",然后才慢吞吞地靠过来。


    一旦开始,她又容易沉溺进去,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满足的呜咽,吮吸的力道时轻时重,没个准头。


    每到这时,蕾芙就会从屋子另一头走过来,在蕾拉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敲一下。


    "够了。"


    蕾拉会"唔"地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嘴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色,眼神迷蒙地看向姐姐,嘀咕着:"再一下嘛……就一下……"


    "明天。"蕾芙语气坚定,伸手拎着妹妹的后领,把她从罗伊娜身边拖开。


    蕾拉就扁着嘴,舌尖蹭了蹭嘴边,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罗伊娜,仿佛在控诉姐姐的"暴政"。


    罗伊娜则默默拉好衣领,用手指按一会儿颈侧迅速止血愈合的伤口,心里想着,大概真的是被维斯娜触碰并重塑过身体的缘故,那位生命与治愈之神在她体内留下了什么,让她的血液里多出了一种东西,嗜血者隔着皮肤都能闻到,移不开,也躲不掉。


    两周时间,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下来,也足够让一个临时避难所变得像样。


    罗伊娜的体力和魔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七八成,开始着手改造这间木屋。


    地基用从附近溪流搬来的平整石块重新垒砌固,墙壁外层钉上厚实的木板,内侧用混合了黏土和干草的泥浆涂抹平整。屋顶的干草苔藓换成了更耐用的木瓦。窗框修正了,蒙上经过鞣制处理的薄兽皮,透光性好了很多。


    她去了一趟距离森林边缘最近的、也是蕾芙常去交换物资的那个小镇。用魔法催生并工好的整齐木料和石板,在缺乏资源的边境地区算是硬通货,换回了一口小铁锅、几个陶碗陶罐、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几匹颜色朴素的厚实棉布,还有一小包缝衣针和线。


    那天傍晚,当蕾芙和蕾拉"处理完事情"回来时,就看到罗伊娜坐在屋内唯一那张桌子旁,就着油灯的光,正在缝制什么东西。她手边放着叠好的新买的布,深灰色、靛蓝色和一种接近土褐的颜色。


    "回来了?"罗伊娜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针,动作不算熟练。"我买了布。你们的衣服……也该换换了。"


    她指了指墙角搭着的、两套按蕾芙和蕾拉身形粗略裁剪缝好的衣裤:"试试看,不合身我再改。"


    蕾拉愣了一下,跑过去拿起那套靛蓝色的,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给我的?"


    "嗯。"罗伊娜抬起头,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没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总穿着破破烂烂的,不像样子。"


    蕾芙走过来,拿起那套深灰色的。摸上去厚实,针脚也密,领口、袖口都收得妥帖。她的手指在衣面上蹭了一下,停住了。就那么停着。


    "你也换一身吧,"罗伊娜对蕾芙说,又指了指自己手边那件做到一半的土褐色外衫,"我这件快好了。"


    后来,当三人都换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破洞和污渍的新衣服,围坐在点着油灯的桌子旁。


    罗伊娜用新铁锅和蕾芙带回来的熏肉、土豆煮了一锅浓汤,香气弥漫在石头屋子里;蕾拉抱着那罐蜂蜜,用小木勺一点一点挖着吃,下唇沾着一点亮晶晶的蜜;蕾芙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森林深处永远不会干透的湿意,却在桌边那一圈灯光里化开了。


    浓汤的热气把每个人裹在里面。一个逃亡的皇女,两个以猎杀同类为生的高阶吸血鬼姐妹。这三个人拼凑出来的安静,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没人想打破它。


    月亮走完了一轮盈亏。


    盛夏的气息变得黏稠,森林边缘的午后,阳光穿透树叶,在地面晃出斑驳的碎光,空气里蒸腾着草木被晒热后略带辛辣的气味。


    即便是吸血鬼,在这种天气里活动的欲望也会降低。她们现在通常等到日落很久、暑气散尽后才出门。


    蕾芙一次"清理"归来,一边用湿布擦拭手套上沾染的暗色污迹,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最近狩猎……力气变大了。"她停了停,"或者说,更有余力了。"


    声音依旧平缓,但罗伊娜能听出里面一丝疑惑。像一个从不问路的人,第一次在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罗伊娜似乎意识到,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算是一种难得的对变化的感知。


    蕾拉则更直接。有天清晨,她难得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还没睡下,扒在连接地下室的木梯入口,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大眼睛,对着正在整理药草的罗伊娜小声说:


    "罗伊娜,你看我的脸。"她把脸凑近了些,在昏暗的晨光里,苍白的皮肤上确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红晕。"是不是……好看点了?感觉……嗯,身体里暖烘烘的,不像以前总觉得里面空荡荡的冰。"


    变化不仅在于力量与气色。她们去森林外那个小镇的频率变高了些,有时去交换皮货和情报,有时只是蕾拉突发奇想想看看人类市集上又多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据她们回来后的只言片语,以及带回东西时那种比以前更自然的姿态来看,走在镇子里时那种容易引来侧目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疏离与僵硬,似乎也淡化了不少。至少,没人再用看"怪东西"的眼神偷偷打量她们。


    罗伊娜对此没有多问,只是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她在屋子下方,用魔法和工具挖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室,主要是用偕同魔法软化土壤结构,再一点点搬运出去。


    地下室不深,但足够遮蔽夏日过于炽烈的阳光,阴凉干燥。里面简单铺了干草和旧毯子,就成了蕾芙蕾拉白天的栖身之所。入口藏在屋内灶台旁的地板下,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很隐蔽。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餐,蕾芙蕾拉检查了随身武器,准备出门。


    "今晚去东边溪谷看看,"蕾芙一边调整手腕上钢爪的绑带,一边说,"那边有几个新来的窝点,气味很浓。"


    "早点回来。"罗伊娜坐在桌边,就着油灯修补一件被树枝刮破的外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这话她已经说顺口了。


    姐妹俩点点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推门融入夜色。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森林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虫鸣。


    罗伊娜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外套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旁。她起身,打算去屋后看看前几天种下的几株浆果苗。手刚碰到门闩——


    "砰!"


    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夜风卷着潮湿的凉意和一丝奇异的气息涌了进来。


    罗伊娜回头。


    冲进来的是蕾芙和蕾拉。但她们的样子完全不对。


    蕾芙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紧锁,眼底带着罕见的急促。蕾拉更是一脸慌乱,她紧紧抱着怀里一个用深色旧毯子裹起来的、不断蠕动的包袱,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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