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她是活着的,自由的,并且拥有了一些新的可能。
她转过身,法杖在泥泞中一点,借力走上了坚实的河岸。脚下是潮湿的、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前方几步之外,就是那翻滚不息的灰白雾气——沉默地等在那里,像一道只有她一个人需要穿越的门。
踏入雾气的那一刻,湿润与沉闷便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
林内的空气稠得像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树叶腐烂、湿土和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把脸埋进一块放了太久的湿布。光线被高耸密集的树冠和无处不在的雾气过滤得十分暗淡,虽是午后,林间却有种黄昏的晦暗。
温度不低,甚至有些闷热,行走时身体散发的热量无处可去,很快便和外在的湿气纠缠在一起,粘在皮肤上,不依不饶。
罗伊娜挽起的袖口早就放下了,但裤腿很快就被低矮灌木上的露水和潮湿地面打湿,紧贴在皮肤上。更难受的是上半身,轻薄的麻布衬衣被汗浸得半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胸前,每走一步都像被人用湿毛巾抽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额头和鬓角。
她停下来,靠在一棵覆满苔藓、树干扭曲的松树旁,喘了口气。肺部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压在胸口,称不上难受,但一直在那里。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痒。
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森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很少。像是林中所有有翼的生灵都在很久以前就搬走了,没留下住址。
"真是……"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模糊。
以前出行,哪怕只是在皇城附近考察魔法遗迹,也总有周全的准备:舒适透气的魔法织物、祛除虫蚁的香囊、温度和湿度调节的徽章……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粘着泥点和植物汁液的裤脚,又感受了一下紧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的衬衣。犹豫了片刻,她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汗,然后手指移到颈前,摸索到衬衣最上面那颗角质纽扣。指尖有些潮滑,解了两下才解开。
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接触到微凉的、同样潮湿的空气,没凉快多少,但至少那种被勒紧的窒息感松动了一寸。她迟疑了一下,手指下滑,又解开了第二颗。她没再继续,在这种地方,皮肤暴露过多绝不明智。
她弯腰,仔细地将原本挽到小腿的裤脚重新拉了下来,尽管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更难受,但至少能阻挡一些在枯叶腐殖层里蠢动的不知名小虫。
做完这些,她继续前进,法杖点在湿滑的地面和盘虬的树根上,提供一点支撑。闷热、潮湿、以及空气中明显比外界充沛的魔法能量,都让她警觉。
魔力充沛在荒凉之地往往意味着魔兽聚集——它们是依赖高浓度魔力环境生存的掠食者。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高度警觉中流逝。头顶树冠缝隙里透下的光逐渐染上橙色,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颜色也深了些,像是森林本身在慢慢呼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体力消耗很快,饥饿感和脱水带来的虚浮感从小腿、从太阳穴往上漫。
她尽量不去想那些,只是根据记忆中极其模糊的地图信息,朝着大致东偏北的方向前进。黑雾森另一边有几座小山丘,通常山间会有溪流,或许会有零星的猎户或樵夫聚落。
不能抱太大期望。
"以前至少会带地图和罗盘,还有三天的补给……"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点气音,更多的是对自己过去那种严谨到刻板、如今却狼狈至此的荒谬感。
剥离了剧烈情绪的、旁观者式的自嘲,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的糟糕决定写脚注:"现在?全靠运气和不太可靠的记忆。明智的选择,罗伊娜。"
就在她低声咕哝完,停下脚步,准备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硬邦邦的饼干时——
声音。
踩踏腐烂枝叶、掠过低矮枝桠的极其迅捷的"沙沙"声,从右侧后方约十几步外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风,不是小动物——那速度不属于这片林子里任何该有的东西。
太快了。人类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绝不可能拥有这种速度,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猎手或斥候。那声响不是奔跑能造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不该属于地面的东西,在地面上借力,一跃一跃地将距离抹去。
罗伊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虚弱的疲态被冰冷的警觉驱散。她来不及完全转身,只猛地将身体重心后移,同时左手五指本能地张开,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湮灭魔力的波动在指尖急遽凝聚。
"哗啦!"
她头顶上方,浓密树冠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破开枝叶,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直扑而下。
那东西落地的动作轻得反常,没发出声响,恰好挡在她和声音来向之间。它半蹲着,缓缓抬起头。
皮肤是一种在晦暗光线下依旧刺眼的不自然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就把里面的东西喝干了,只剩外面这层壳撑着。
脸型瘦削,颧骨高凸,眼睛在抬起时反射出两点浑浊的暗红微光。嘴巴微张,露出过于尖利的犬齿,在昏暗的林间闪着一种不干净的冷光,那长度和形状绝非人类所有。
它的手指弯曲,指甲漆黑尖锐,深深抠进潮湿的腐殖土里,像是需要抓住大地,才能克制自己扑上来的冲动。
身上套着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污迹的粗布衣服,样式古老古怪。此刻,它那双非人的眼睛牢牢锁定了罗伊娜,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没有低阶魔兽的狂躁嘶吼,它只是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止不住的"嗬嗬"声——在嗅。
罗伊娜的心脏猛地一沉。
吸血鬼。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课本上那些条目式的描述——苍白皮肤、獠牙、畏光、嗜血——在真正面对这种非人之物时,能提供的只有一种源自未知的本能惊悸,学术认知在此刻毫无用处。
罗伊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那是应激,是身体抢在意识之前拉响的警报。
眼前这个蹲伏着的苍白生物,喉咙里持续的"嗬嗬"声停了。它完全抬起头,浑浊的暗红眼珠死死锁住罗伊娜,尤其是她因为闷热而敞开的领口,汗水浸透的衬衣贴合出的起伏,以及那一片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因汗水蒸发而愈发浓烈的皮肤气息。
那气味,混合着汗液的咸腥、人类的体温,在吸血鬼高度敏锐的感官里,无疑是最醒目的标记。
它动了。
以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流畅和迅捷,向左侧一晃。动作快得只在罗伊娜视网膜上烙下一道苍白残影,旋即消融进几株树干后方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左侧!风声!
罗伊娜左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魔力喷薄而出,在掌前撑开一面半透明的灰黑色偕同力场盾。
"嗤!"
一只苍白的、指甲尖利的手狠狠抓上力场盾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力量极大,震得罗伊娜整条手臂发麻,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重心。
那吸血鬼一击落空,连角力都省了,借着反冲力,身影瞬间向后弹开,再次隐入树影。
右后方,贴着地面,另一道更瘦小的苍白影子疾掠而来,目标是她的脚踝!
罗伊娜没有回头,右手法杖顺势往地上一顿,一道环形震波贴着地面扩散开来,搅起泥土和落叶。那影子灵巧地凌空一翻避开,落地无声,随即像受惊的蜥蜴窜进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不见踪影。
四个。至少四个。
罗伊娜背靠一棵粗壮的、树干扭曲的古树,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片晃动的枝叶。她的呼吸被刚才仓促的防御和移动打得又浅又快,额头和颈间的汗冒得更凶。湿透的衬衣紧贴在背上,又闷又涩,但她连抬手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袭击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来自头顶或侧后方;有时是两个同时从不同角度试探,一击即退。
它们的速度远超人类士兵,甚至比大部分低阶魔兽的直线冲刺更令人头疼。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瞄准咽喉、关节,而且毫无预兆。
罗伊娜的魔法足够应付防御。力场盾、震波、或是瞬间激发的小范围抗拒光环,都能有效弹开或迟滞它们的攻击。但反击是另一回事。
锁定目标需要时间,哪怕只是零点几秒。指尖魔力凝聚、目光钉住那道苍白身影的刹那,对方早已不在原地。
一道悄无声息的暗影刃从刁钻角度切来,逼得她不得不中断施法,转为防御。
几次尝试后,她释放的湮灭光束只在地面或树干上留下焦黑的空洞,或者将一片灌木化为飞灰,却连吸血鬼的衣角都没擦到。
它们在消耗她。用这种野兽般精明的围猎方式,不断试探,不断骚扰,让她精神消耗不止,魔力持续流失。等体力或精神力出现一丝缝隙,真正的致命围杀就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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