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靴尖拨了拨罗伊娜身边散落的、沾满泥浆的红龙木法杖。"再看看这打扮,这法袍的料子,这鬼鬼祟祟藏在商队里的德行……不是那条漏网的大鱼是什么?"
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指扯开罗伊娜前襟已经破烂的衣领,露出下面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但已被血污弄脏的丝质衬衣边角:"瞧瞧,这是普通逃难贵族穿得起的?"
强盗们凑近了些,借着火光仔细看,脸上的神色从怀疑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的狂喜。
"皇女……那她的脑袋……"
"叛军那边肯定悬赏了!"
"何止叛军!那些想向新主子表忠心的贵族,谁不想要这份功劳?"
"老大!咱们发了!比什么家族宝藏实在多了!"
之前被罗伊娜谎言骗住的几个强盗,脸上阵红阵白,既是后怕又是兴奋。独眼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捂着流血的口鼻,含混不清地嘟囔:"老大英明……我……我差点误事……"
刀疤脸哼了一声,没理他。他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块暗银色圆盘,罗伊娜的血正顺着复杂的符文凹槽缓慢流淌。
"可惜,下手重了点。"他伸手抹了点血迹,在指间捻了捻,像在估一件磕损了的货还能卖出几成价。"死了的皇女,价钱得打折扣。"
就在这时,桌上那块一直安静躺着的暗银色圆盘,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像心跳跳了一拍——不,比那还浅。
刀疤脸的手正按在桌面上,他感觉到了。猛地低头。
圆盘中心那个星形凹陷里,汇聚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渗入金属内部。盘面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从中心次第亮起幽暗的光泽,像是沉睡了许久,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睁开了眼。
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温润的质感,像一扇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门,忽然从门缝里透出了光。
刀疤脸愣住了,周围的强盗们也瞪大了眼。
符文亮起的范围逐渐扩大,流光在蚀刻线中静静流淌。圆盘散发出一种与这间木屋格格不入的气息——古老,又充满生机,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它在呼吸。
紧接着,一点更明亮、纯净的金色光晕,从圆盘中心的星形凹陷处悄然浮现、升腾,如同初生的萤火,飘摇着,落向地上罗伊娜额头那道伤口。
光点触碰到翻卷皮肉和凝固血痂的瞬间,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随后——
时间,或者感知,出现了断层。
没有疼痛。
这是罗伊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预想中头颅裂开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令人恍惚的松弛,仿佛身体里一直攥紧的地方,被谁不声不响地掰开了手指。
她感觉自己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气息,更接近大地本源的味道,湿润的泥土,还有干草被晒透之后的那种暖意,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掌按住了她的后背,让人不得不平静下来。
她费力地,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绿意盎然的草坡。草叶柔软得不像真的,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在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
远处,草坡连绵起伏,延伸向视线尽头朦胧的淡金色光晕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浅灰蓝色,空得干净,光线均匀柔和,洒满每一个角落,像是世界忘记了阴影。
她正躺在这片草坡的怀抱里,头枕着什么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支撑。她偏过头,向上看去。
一张陌生的、女性的脸庞。
灰绿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长辫垂在一侧肩头,发丝间有隐约的翠色光泽流转,像雨后苔藓的颜色。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象牙白,却透着健康的光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绿色的眼瞳,边缘有一圈奇异的金绿色圆环,正温柔地、带着一丝悲悯地注视着她。左眼下方,有一颗颜色很淡的泪痣。
她穿着一袭式样简单古朴的青色长裙,裙摆铺散在草地上。脖颈处,从衣领边缘蔓延出繁复的藤蔓状深绿色纹身,如同活的植物图腾,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
此刻,她弯着腰,让罗伊娜的头枕在她曲起的腿上,一只苍白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绿色的手,轻轻虚抚在罗伊娜的额前,仿佛在探查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罗伊娜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肿胀,连一丝痛感都没有。她反复在那里摸索,像是在一面完好的墙壁上找一道刚刚还在的裂缝。指腹压过去,一遍,两遍,只剩平整的、无辜的空白。
"感觉好些了吗,亲爱的眷属?"
那声音很特别。语速徐缓,音质空灵澄澈,像是直接长在了她脑海里,又同时在周围的空气中轻轻震动。像有人用整片天空在跟你说话,声音很轻,却哪儿都是。
罗伊娜猛地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绿色眼眸。
眷属?她在叫谁?
"这里是……"罗伊娜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沙哑或疼痛,只是有些虚弱和茫然。
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草坡一侧,立着一幢小巧的白色石屋,样式古老简朴,墙壁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门口台阶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盛开着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一切都那么宁静,宁静得像一幅被人遗忘在抽屉深处的画,没有人翻出来过,所以颜色还那么新。
"一个避风港。"抱着她的女人轻声说,手从罗伊娜额前移开,转而轻轻梳理了一下她凌乱的、沾着草屑的发,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做过无数次。
"你的血,唤醒了沉睡的''''钥匙'''',将你带了进来。外面……太苦了。"她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
那哀伤沉在更深的地方,像是见过太多之后淤积下来的,装了太多,摞在一起,表面反而显得平静。
思维像冷掉的齿轮,一点点咬合。血?钥匙?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刀疤脸手中那块砸向自己的、布满符文的暗银色圆盘。难道……
"您是……那块石头里的……"她在脑子里翻找准确的词。
"你可以叫我维斯娜。"女人轻轻点了点头,"我在这里……很久了。"她停顿了一下,"不久前,也有一个男人来过。满身血腥与绝望,眼神像烧尽的炭火,只剩暗红。他以为找到了追寻的答案,但我……见不得他那样受苦。虽然,我也做不了更多。"
她的话很含蓄,没有提及柯克的名字,也没有细说缘由,但那描述让罗伊娜瞬间联想到了城门下那双深红色的、充满冰冷计算的眼睛。
是他?他也来过这里?念头翻涌上来,但此刻身体的极度舒适和环境的安宁,奇妙地压制了那些激烈的情绪。
她像是漂浮在一片隔绝了所有风雨的温水里。那些该让她紧绷的事情此刻只是轻轻飘在水面上,伸手能够到,却没有力气去拿。
她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维斯娜扶了她一把,动作轻柔却有力。
罗伊娜坐直了,环顾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草地和石屋,感受着周身无所不在的安宁。追兵、杀戮、饥寒、丧父的剧痛、亡命天涯的恐慌——全被隔在了外面。只剩宁静的风,柔软的草,和身边这个气息平和得仿佛与世界本身融为一体的女人。
疲惫到了极致,贪婪反而冒了头。
她望着那幢在柔和光线下显得静谧美好的白石小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声,鼻端全是令人安宁的草木气息。
一句话就这么从她干涸的唇间滑了出来,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和试探:
"这里……真安静。我可以……一直待在这儿吗?"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维斯娜看着她,苍白美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慢慢地,像花开在无人的地方,不着急,也不为了谁。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责备,只有深深的、包容一切的温柔。
"当然可以。"她空灵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为你敞开。"
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古老的祝福。
轻柔地抚过罗伊娜额前碎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维斯娜的目光转向草坡远方那片永恒的淡金色光晕,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一丝属于守望者的悠远。
"我们约定好的……那座塔,建得怎么样了?"她没有看罗伊娜,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向更遥远的地方,"你的先祖,那位眼神明亮、敢于与时间立约的皇帝,他曾向我承诺,将倾尽帝国之力,修筑能够对抗纪元更迭时能量潮汐的壁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伊娜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片充盈心间的、渴望沉溺的安宁,被这句问话悄然刺破了一个口子。
现实冰冷的碎片涌了进来。皇宫房爆炸的火光,父亲临终前的平静眼神,城外荒野的寒雨,还有那些强盗粗粝的吼叫……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该说什么,但那些话说出来,就彻底把这里也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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