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和附近''''石湾镇''''的格里芬家、''''松杉堡''''的科尔温家……还有更北边''''霜降隘口''''的莫兰家,好几代都有恩怨。"
罗伊娜信口开河,将宫廷里听来的零星传闻、学院里枯燥的地理历史课知识点、再上临时杜撰的恩怨情仇胡乱搅拌在一起:"主要是土地和水源的争端,还有……联姻失败结下的梁子。"
她注意到有个年轻的强盗舔了舔嘴唇。她立刻把这条线拉紧,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格里芬家现在的长子,埃德蒙少爷……还有科尔温家的次子莱纳德,甚至莫兰家那个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待在塔楼里的三少爷……他们……都和我有过一些……来往。"
她刻意说得含糊,脸颊却配合地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随即低头,作出难以启齿的模样。
几个强盗交换着眼神,发出嘿嘿的低声怪笑。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兴味。
"说重点!宝贝!"独眼敲了敲桌子。
"是,是……"罗伊娜像是被吓到,连忙指着地图上一个远离主要商道、靠近山脉阴影的模糊区域,"格里芬家祖上跟过第二纪元中期的开拓军团,私藏了一批古帝国时期的金器和宝石,据说埋在他们家废弃的旧磨坊地下窖室里,入口被坍塌的石块堵住了,但我知道有条引水渠的暗口能进去……大概,至少两箱。"
她又指向另一处:"科尔温家表面上做木材生意,暗地里和东海走私贩有联系,他们在松杉堡后面悬崖有个天然洞穴,里面囤着不少从海外弄来的香料、丝绸,还有一箱没切割的宝石原石……那个莱纳德喝多了的时候吹嘘过。"
"莫兰家最贼,"她仿佛越说越进入状态,甚至带上了一点对"竞争对手"的不忿,"他们把祖传的一套据说是矮人工匠打造的纯金酒具,还有一大堆古金币,熔了重新铸成普通牲口食槽的样子,就放在马厩最里面那几个槽子里!外面看着是石头包铁皮,里面是实心金子!这是那个病恹恹的三少爷有一次发烧说胡话,被他身边一个老仆人偷偷告诉我的……那老仆人后来就被打发走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地点,每个都配有"家族秘辛"、"知情者"、"具体藏匿特征",听起来有鼻子有眼。强盗们的呼吸一下子粗了起来,眼珠子盯着地图钉在那儿不动了,像狗闻见了埋在土里的骨头。
"还有……还有我们哈维特家自己,"罗伊娜最后说,语气变得低落,带着一种家道中落的伤感,"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多,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老宅房地板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家族最后的积蓄,一些珠宝和几件我母亲的遗物……大概也就一小盒。"
她停了一下:"我愿意带你们去那里,只要……你们能帮我取回母亲的项链,那对我很重要。"
这最后一句落得恰到好处,贪婪的人最相信另一个人的欲望,而一个只想要母亲项链的落难小姐,刚好够卑微,够真实,够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独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盯着地图上被罗伊娜点过的几处,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谈吐间确有些"贵族小姐"气质的女人,疑虑去了七八分。另外几个强盗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议论起来。
"四个地方!至少五大箱宝贝!"
"乖乖,这下可发了!"
"这妞儿有点用处啊!不光能带路,还能……"
"先别急,等老大回来定夺!"
罗伊娜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放下了半口。
她甚至有点荒谬地想:在学院做报告,底下的人不是打瞌睡就是挑刺;眼前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强盗,却听得两眼放光。同样是编故事,原来受众这么重要。
一个强盗甚至给她端了碗浑浊的冷水过来,还帮她解开了脚踝上的绳子。"喝点水,小姐……呃,哈维特小姐。"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客气。
木屋里的气氛趋于一种奇怪的"融洽",强盗们围着罗伊娜问东问西,畅想着发财后如何挥霍——
砰!
木屋的门被猛地踹开。
冷风和湿气一起灌进来,火把剧烈晃动。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光头壮汉大步走进来,披着湿漉漉的狼皮外套,左脸颊至下巴一道纵贯的刀疤,浑身戾气和血腥味。他进门的方式,仿佛这地盘随时都可以被他决定收回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同样浑身湿透,眼神阴沉,动作利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和袋子。
屋里的强盗立刻安静下来,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纷纷低头:"老大!"
独眼连忙上前一步,堆起笑脸:"老大!您回来了!咱们这回可走大运了!抓到一个从皇城逃出来的贵族小姐!"
他指着罗伊娜,语速飞快:"她知道好多藏宝地!赤岚城哈维特家的,还说和格里芬、科尔温、莫兰几家公子都有一腿,摸清楚至少四个藏宝点!起来少说五大箱金银珠宝!咱们……"
他话没说完。
光头首领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罗伊娜。那目光越过"贵族小姐"和"宝藏",径直沉到了底——一种无差别的阴郁。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戴着铁护腕的右拳,狠狠砸在独眼的面门上。
独眼惨嚎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木墙上,又滑落在地,口鼻鲜血直流,蜷缩着抽搐。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刚才还给罗伊娜递水解绳的强盗吓得瘫坐在地。
刀疤脸看都没看独眼,径直走到桌边。他的目光经过罗伊娜,没有停。他解下腰间一个鼓胀的皮袋,伸手进去摸索。
罗伊娜胸口忽然发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坠了下去。她看着刀疤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沉默不语的人。直觉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刀疤脸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暗哑银色的金属圆盘。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能看到盘面上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蚀刻线与符文,从中心一个奇特的星形凹陷向外辐射延伸,仿佛什么古老的东西在金属里冬眠,从未真正睡死。
学者的本能比恐惧更快,罗伊娜的目光钉在了那块圆盘上。这东西她没见过,但那种独特的质感,那种凝聚了厚重时光与未知力量的压迫感,让她想起了她只在禁阅文献里读到过的那些描述。
刀疤脸握住圆盘,看也不看,手臂高高抡起——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烂泥里。
剧痛从额骨直贯脑髓,眼前炸开一片死白,随即被翻滚的黑暗吞噬。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鼻梁流淌下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摇晃的火光,以及刀疤脸的脸——毫无表情,就像这件事不值得给它一个表情,甚至不值得占用他视线停留的那半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急速远离。
她向后仰倒,后脑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侧和散乱的发丝间蔓延,渗入泥土。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火把偶尔炸裂的噼啪声,和独眼在墙角痛苦的呻吟。
刀疤脸站在桌边,随手将那块沾着新鲜血迹的圆盘扔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他没有看地上的罗伊娜。那个动作里有漫不经心。谈不上残忍。残忍至少需要你在乎对方是否在受苦,他连这份在乎都省了。
周围几个强盗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神在昏迷的罗伊娜和首领之间来回。
"老……老大?"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强盗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妞儿……不是知道宝藏……"
"宝藏?"刀疤脸转过身,脸上那道纵贯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拧成一条暗色的沟。他咧开嘴,"你们这群蠢货!被个要死的娘们儿耍得团团转!"
他抬脚,用沾满泥泞的靴尖踢了踢罗伊娜垂落在地的手。手腕上的麻绳还捆着,皮肤很白,手指修长,即使沾了泥污也看得出不是干粗活的手。几个强盗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
"赤岚城哈维特家?跟三家公子都有一腿?"刀疤脸嗤笑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罗米拉蒂家的皇女。如假包换。"
这话像一盆沙子倒进了火堆,火直接灭了。强盗们同时闭了嘴,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死死盯住地上那个额头血肉模糊、发丝散乱沾血的年轻女人。刚才还在给他们讲风流韵事和宝藏秘辛,现在就这样躺在泥地上。
"皇……皇女?!"
"那个……昨天城里……"
"不可能吧……怎么落到咱们手里……"
刀疤脸走到墙边,抓起一个脏兮兮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子昨天带人摸进皇宫圣所,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喊皇女跑了,往东边城门去了。"他放下水囊,"后来在圣所下水道口附近,听到两个受伤的叛军兵痞闲聊,说有个红袍法师在城门口差点把皇女截住,两人还打了照面……描述的样子,跟这妞儿八九不离十。老子当时就留了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