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这种被包围、手下被擒的情况下还敢反抗。
"你敢?!"他厉声喝道,拔剑出鞘,剑尖指向柯克。"拿下他!死活不论!"
骑兵们催动战马,长矛和利剑的寒光在火把下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罗网,朝柯克笼罩而去。
就在柯克指尖的土系魔力即将如火山般喷发,将面前这些背叛者和他们的新主子一同埋葬的刹那——
"以骑士之名!住手!"
一声清亮有力的女声,如同劈进夜色深处的一道白刃,从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急促密集的马蹄声滚滚而至,不下三十骑。一队身穿帝国制式银灰色镶蓝边盔甲、队列严整的骑兵从黑暗中奔涌而出,转瞬间横亘在柯克与围攻他的新皇帝骑兵之间。
为首的骑士猛地勒马,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火光照亮了她淡金色、束在脑后的长发,棱角硬朗的面庞,以及那双即使在混乱战场也沉静锐利的眼睛。
肩头的团长披风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映着火光。
爱琳娜·艾尔。
帝国骑士团长。四年前从血祠夺走罗盘石、又在森林中目睹他被斩首的那个金发女人。
柯克指尖凝聚的魔力骤然一滞。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被火烫了一下,瞳仁缩成针尖,死死钉在爱琳娜脸上。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宿敌再次打断计划的入骨恨意,在他眼底一层层冻结。
她回来了。在这个他最狼狈、最愤怒、最想摧毁一切的节骨眼上。
新皇帝也被这突变弄得一怔,随即认出了爱琳娜的身份,脸色更难看。一个没清理掉的旧帝国忠犬,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爱琳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地上那具惨烈的尸体、跪着的几个叛军、被围在中间红袍染血的柯克,以及骑在马上衣着华丽的新贵。
她眉头紧锁,缓缓策马上前几步,停在距离柯克不到五米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脖颈处被血浸透的衣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她一时间没认出他。
柯克冷冷地回视着她。四年的蛰伏、谋划、步步为营,眼看就要夺回罗盘石,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强盗偷走,随后又被叛军背叛;现在,更被这个四年前的仇人像看待囚犯一样围住。
愤怒快要冲垮理智。但他扫了一眼周围至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又感受了一□□内刚经历"回响"、尚需时间完全稳定的魔力……
打不过。这个结论像一口冷水,浇灭了他指尖最后一点魔力的余烬。
一名骑士团士兵牵着一匹已被控制住的战马,马背上还有简单的鞍具。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柯克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爱琳娜。那眼神寒得能冻住呼吸,带着一种"事情还没完"的阴鸷。
下一秒,他身形一闪,侧身,在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那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得完全不似刚受过致命创伤。
"拦住他!"骑士惊呼。
但柯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扬蹄嘶鸣,不要命地冲了过去。骑士们匆忙阻拦,刀剑和长矛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划破长袍,带起几缕血丝,却没能将他拦下。
几息之间,连人带马冲出了骑士团的松散包围圈,沿着城墙根朝皇城西侧的荒野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爱琳娜举起手,制止了部下们的躁动。她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深红背影,眼眸里满是凝重。
她想起来了。四年了,这个危险的男人不但没死,还卷入了颠覆帝国的叛乱,并且拥有了一种更诡异难测的能力。
柯克逃离的马蹄声还在远处隐约回响,焦烟与血腥味粘稠未散。城门口的火把照亮一地狼藉,也照亮了马上那位深蓝色天鹅绒披风的年轻贵族脸上未尽的惊怒与强压下去的心悸。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突然介入、又让那个红袍疯子跑掉的金发女骑士——旧帝国的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一个平民出身的女人,偏偏爬到了一个让他不得不正眼看的位置。
爱琳娜能感觉到身后骑兵们屏住的呼吸,能听到不远处新贵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武器碰撞的窸窣声。视线里,维洛迪亚子爵的脸色正从猝不及防的微愕转为审视的冰冷。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簇拥着的、盔甲精良却眼神中带着劫掠后兴奋的贵族私兵们,就是这片废墟暂时的新主人。
一股混着疲惫、愤怒和不甘的东西在她胸腔里翻搅。
刚才阻止柯克,与其说是维护这个新皇帝,不如说是本能阻止一场更混乱的屠杀,以及对柯克那种诡异力量和背后可能更大阴谋的警惕。但理智的弦立刻绷紧,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人在此地,面对一个掌握生杀予夺权的新贵,身后是跟着她奔波鏖战、信任她的部下,而更远的地方,皇城一个实验室角落里,还有个两岁的小女孩在等着她回去。
温妮塔。
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一下,压得肋骨发酸。她死了,那个只会在她怀里咿呀学语、会用软软小手摸她脸颊的孩子怎么办?交给这个世界?交给这些刚刚血洗了皇宫的胜利者?
想都别想。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冷得肺叶发紧,却也压下了喉咙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她松开握剑柄的手,那只手还在发颤,很轻,她没去理会。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马镫与皮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火把光芒与阴影交界的地方。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声音都吞了回去。她身后的骑士们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有几个下意识想动,被她抬起左手一个只有他们能读懂的手势制止了。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沾着碎石和不知名污渍的石板地面,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护膝传来。她没有低头,目光平视前方,恰恰落在维洛迪亚的马蹄和披风下摆上。
"帝国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一字一字,稳得没有裂缝,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参见……大人。"
称谓里那个停顿很短,却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在跪,但她没有给他想要的那个词。
"适才阻拦那凶徒对大人的不敬之举,乃我身为帝国军人、维护此地秩序之义务。"她继续说着,语句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提对方之前意图对柯克动手的"处置"是否得当。"此狂徒实力诡谲,行事无法预测,放任其在此地妄为,恐生更大祸乱。"
她说的是事实,也给出了一个从"新秩序维护者"角度看足够正当的理由。潜台词是:我刚才不是救你,是防止事态失控。
维洛迪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尘埃中的女骑士。她那身银灰镶蓝的骑士团盔甲多处磨损染尘,脸颊上还有不知何时溅上的细小血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背脊挺得笔直,跪姿一丝不苟。眼睛里的情绪像被刮刀刮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
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这个女人的名声他听过,能力不差,更重要的是她手底下那批骑士是帝国唯一还算成建制、有战斗经验的正规部队。
杀她?轻而易举。但杀了之后呢?城里潜伏的罗米拉蒂残党还没肃清,外面像柯克那样的疯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北方几个大行省的领主态度暧昧,收拾这个烂摊子需要人手,尤其需要能打、并且名义上还有点"旧帝国正统"余晖来装点门面的人手。
他和她,没有私仇。只有账目。
一丝讥诮的笑意浮上维洛迪亚的嘴角。他抬起马鞭,虚虚点了点爱琳娜。
"义务?说得倒是好听。"他的声音带着贵族家族养成的那种拖长的、略带轻浮的腔调,"爱琳娜团长,如果你的''''义务''''履行得再早些,或者……更有力些——"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柯克逃离的方向。
"那个疯子或许就跑不掉了。至于你去南方……"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搬的救兵呢?我怎么一个也没看到?是南方的太阳太暖和,让我们的骑士团长忘了皇城还在水深火热里?"
这些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和问责。周围的贵族随从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爱琳娜跪在地上的身体僵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痛替她把别的东西都压住了。南方之行一无所获的挫败,日夜兼程赶回的疲惫,看到皇城沦陷的愤怒,此刻全部化作冰水浇在心头。但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南方诸省领主,各有顾虑。我未能完成调兵使命,确系失职。"她的回答干巴巴的,承认失败,不辩解。辩解没有任何好处。
维洛迪亚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认打认罚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无趣。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供驱使的工具,不是一个会让他动刀的麻烦。这个女人看来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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