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洛曼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温热的空气。他转过身,脸上的平静没了,眼镜后的目光让年轻助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一次就够了。"他一字一句,"在外面,一个字都别提。除非你觉得这几天捣鼓的那些符文,比你脖子上的脑袋更重要。"


    年轻助手的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言。


    雀斑脸的助手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爱琳娜团长她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按理说,她不是那些贵族老爷的死对头……"


    洛曼没再呵斥。他走回窗边,这次没踩矮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木板钉死后缝隙里透入的几线微光。


    外面的一切隔着木板变成模糊的嗡鸣,反倒把室内三个成年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分明——还有墙角那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对"亮光"的惊叹。两种声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隔着的东西,洛曼说不上来。


    "她和他们没私仇。"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底下压着沉重的东西,"骑士团是帝国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刀断了,或者碍事了,换一把就是。只要她……"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说服自己:"……别太死心眼,别挡着谁的路。一条命,总该……能保下吧。"


    那个"吧"字轻得没有落地。后面那句"但愿如此",他没说出口。


    墙角,温妮塔已经对"亮光"失去了些新鲜感。她坐回毯子上,仰着小脸,每当外面有特别响的爆炸声传来就眨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玩自己的手指,或者试图去抓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浮尘。


    对她而言,这大概只是一个有点吵、但有很多奇怪星星的漫长黄昏。外面那场正在改写帝国历史的事情,与她手心里那一粒浮尘,权重相同。


    实验室沉入固后的昏暗里。只有地板下传来的持续震动提醒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手翻过来拧干。


    而那张爱琳娜承诺三周后就会返回的空头支票,连同帝国罗米拉蒂皇族五百年的荣光,似乎正一同在这"亮光"与轰鸣中,缓慢而无可挽回地燃尽。


    如果说洛曼实验室里的混乱是隔着厚重木板的沉闷低音,那么皇家魔法学院此刻上演的,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全方位侵染感官的毁灭。


    罗伊娜冲出高层的个人研究室时,廊道已不复往日的肃穆。碎裂的装饰石材从拱顶边缘剥落,在地面摔成齑粉;历代院长的肖像画或被震歪,或干脆掉在地上,画框玻璃裂成蛛网。她还没跑到拐角,血腥气就先到了,裹在烧焦的布料味和洒了一地的酸性药剂味里,像一根细线藏在一团乱麻中间,但鼻子只认得它。


    穿着各色学院袍的学生和讲师挤成一条条湍急的人流,互相踩着袍角奔跑、推搡、呼喊,有人抱着厚重的典籍,有人弯腰去拽绊倒的同伴,没拽动,被人潮冲散了,更多人只是盲目地跟随人潮涌向建筑深处或出口,尽管外面同样火光冲天。


    她逆着人潮,紧攥那根红龙木法杖。步伐很快,深蓝色长袍下摆时不时擦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或瘫坐哭泣的人,但她没有停顿,甚至没多看一眼。


    她紧盯通往宫廷区的拱门方向,此刻的她把所有能量都交给了"赶往父亲身边"这一件事,其他的,没有余量。


    穿过主庭院,她才真正目睹了这场攻击的规模。学院的中心圣所——高耸的、布满古代防护符文的白色尖塔,正被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包裹着,光罩表面不断泛起涟漪。那是驻院高阶法师们联手撑起的联合防御术式。


    光罩之外,天空中交织着令人目眩的轨迹:叛军阵地射出的魔法飞弹拖着各色尾焰,大多数撞上光罩,炸开一圈圈扩散的彩色波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偶尔有漏网之鱼穿透防御,落在圣所周围的附属建筑或花园里,瞬间腾起火光与烟柱。


    圣所正门方向,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魔法爆鸣声已连成一片。隐约可见穿着五花八门甲胄的叛军战士正与竭力维持阵线的学院守卫法师和少数宫廷侍卫混战。更远处的街道和广场,火光映出一些毫无章法打砸抢掠的身影。


    趁乱的,永远不缺。


    防御光罩在持续攻击下变得稀薄、闪烁,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撑着,但撑不了多久。罗伊娜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很可能以分钟计。


    她压低身体,贴着庭院边缘雕像和灌木丛的阴影移动。几道散逸的魔法能量束从头顶掠过,热风掀起她的发梢;一块被爆炸掀飞的碎石擦着肩膀飞过,在身后柱子上撞得粉碎。


    她没有躲。轨迹太随机,躲避反而可能将自己送进下一道攻击的路径。她只是将法杖握得更紧,维持自身防护,同时将一部分魔力导向脚下,用偕同系的能量偏开地面传来的震动,保持奔跑的稳定与速度。


    冲向宫廷区的路上,破坏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曾经整洁的皇家大道布满瓦砾和倾倒的路灯;精美雕塑被拦腰炸断;路旁不时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宫廷服饰的侍从,也有披甲的叛军士兵。血腥气浓到能尝出铁的味道。帝国花了多少年才养出这条路的气派,一个下午就全吐了出来。


    恢弘的皇家主殿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然而那扇足以让巨象通过、镶嵌着帝国徽记的包金大门已经扭曲变形,半边门扇不翼而飞。激烈的战斗声如怒涛般从门洞内涌出,夹着惨叫、怒吼、魔法轰鸣和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伊娜冲了进去。


    大殿内,高阔的空间里,原本彰显帝国威仪的梁柱、壁画、悬垂的巨幅挂毯,此刻不是燃着火焰就是布满焦痕与裂纹。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片与血迹混在一起,折射出混乱的光。


    两队人马正在这曾经的权力中心殊死搏杀:一方是数量占优、穿着各省贵族私兵甲胄的叛军,其中夹杂着一些动作狠辣的可疑法师;另一方是数量稀少但格外顽强的皇家禁卫军残部,以及少数死忠于皇帝的宫廷法师。


    战斗犬牙交错,没有战线可言。魔法在大殿中胡乱冲撞,将一个倒霉鬼掀飞或撕碎。一具穿着华丽长老袍的尸体倒在王座台阶下方,身下汇聚着一滩暗红的血泊。


    罗伊娜的目光锁定了王座后方那扇通往皇帝私人房的侧门——父亲最可能在的地方。但通往那里的路被激烈的战团分割成数段。她站了不到两秒,脑海里已经走了三遍。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那是一个站在断裂立柱旁的男人,瘦高,深红色长袍,手握漆黑的鹰木法杖,黑色卷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静静站着,深红色的眼睛扫过战场,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冲入大殿、正在快速评估路线的罗伊娜。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热的——恐惧、愤怒、嗜血。他的是冷的。那种冷不带恶意,像收藏家隔着玻璃打量一件还没估好价的东西。


    柯克·阿德莫。


    罗伊娜不认识他,但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法杖,猛地弹出去,沿侧前方切入混战。


    第一步,偕同系法术发动。法杖虚点,地上一片散落的厚重挂毯残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卷向最近一处两名叛军士兵夹击一名禁卫的战团,暂时遮蔽视线,引发一阵混乱和怒骂。


    第二步,幻术系。她身影掠过的地方留下一两个极淡薄、持续不到一秒的视觉残影,朝不同方向晃动,干扰可能瞄准她的远程攻击。


    第三步,湮灭系。前方一根被魔法轰击得摇摇欲坠的小型石柱挡住去路,法杖尖端喷出一道凝练的暗色光束,沿石柱内部结构脆弱处"切割",石柱悄无声息地崩解成大小均匀的碎块坍塌下来,恰好暂时阻碍了侧面涌来的一股叛军。


    她的动作快而精确,没有多余,眼里只剩目标路径和沿途需要清除或利用的障碍。


    一发流弹火球擦着她后背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踉跄了一下,长袍后摆瞬间焦黑一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


    她咬紧牙,没有回头,借踉跄的势头向前翻滚,起身时法杖顺势挥出一道弧光,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挡开侧面劈来的一记战斧。持斧的叛军士兵被她紧跟着释放的一股冲击能量震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近了。距离那扇侧门只剩最后二十几步。但这里的战斗也最激烈,尸体堆积,双方都在争夺这条通往宫殿深处的咽喉要道。


    那个红袍男人依然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并未行动。那种打量的意味愈发浓厚,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前第一次注意到一枚此前未曾在意的棋子,慢慢辨认它的走法。


    罗伊娜不在乎他是否感兴趣。她看到侧门前堵着三名叛军精锐,正联手攻击最后两名死守的禁卫,其中一名禁卫已经半跪于地。


    估算魔力剩余,计算突破角度,分析对方可能的反应模式——三件事挤在同一秒里,全部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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