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才知道,那时阎弋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没有真正入睡,是身体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眶深陷,脸色灰白。他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浑身湿衣服也没换,就那样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靠着靠垫昏过去了二十分钟,却在一声压抑的惊叫中猛地弹起来,满脸是泪。
温媛今天见到了阎武。她想起阎弋过去五年里跟她描述过的所有关于阎武的细节,那些她曾经觉得带了滤镜和美化的描述,他的沉稳、他的隐忍、他的魅力。她曾经觉得那是少年心动的夸张,是记忆经过岁月反复打磨之后的失真。可今天她见到阎武本人的时候,她才发现阎弋的描述甚至算得上克制。
她坐在阎弋对面的沙发上,“他瘦了好多。”阎弋盯着天花板,眼神里空荡荡的,“瘦得不像样。胃病更重了。吐得整个人直不起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本来想……”他没说下去。
“你本来想什么?”温媛轻轻地问。
阎弋没有回答,重新起了个话题,“他说我变了。”
温媛安静地听着。
阎弋没说话。过了半晌,他闭上了眼睛,头向后仰去,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柔软的阴影里。
温媛沉默了片刻,“如果阎武当年真的有难言之隐呢?”
阎弋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在乎他去了哪里。”阎弋不断地压抑着心头涌动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可以平稳一些,“不要我也好,躲起来也好,哪怕他死了......”
他睁开眼睛,“我在乎的是,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他根本不知道……”阎弋顿了顿,“他根本不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留住他。”阎弋说,“我试过好好跟他说话。可只要我一靠近,他就要逃。”
“我逼他,我堵他,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我甚至想过就此消失,成全他。可我还是……”他没有说下去。
“你怕他走。”温媛轻声说,“你觉得,他随时可能再次消失。所以你宁可让他怕你、恨你,也不想让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阎弋转过头,看向温媛。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我没想弄伤他。我看到他吐成那样,我也想过去扶他,可我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他多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在现在告诉他该怎么做。可是,世上唯有感情,没有标准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任他五年前如何想象,他都想不到,他们五年后会是这个样。
这五年,阎弋几乎把所有能尝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他去看过不同的心理医生,试过所有的治疗方法,可所有的药物、治疗,都只不过是短暂的缓和。
阎弋试过运动,把自己跑得筋疲力尽,可是躺下去还是睡不着。他试过工作,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休息,最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靠了半小时,又在一身冷汗里醒过来。
他试过喝酒,红酒、威士忌、伏特加,甚至有一次喝到胃出血被送去急诊,温媛半夜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天温媛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又冷又湿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阎弋转过头看着她,“我又梦到他了。”
梦里,阎武依旧背对着他,他们站在同一个山顶上,风却把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越吹越远。
温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他说,我真没用。”阎弋闭上眼睛。
他知道,阎武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这样的软骨头,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
那天过后,阎弋开始用大量的工作和学习填满自己的时间,他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每一分钟都有事做。
所有人都以为他渐渐开始好起来了,他甚至开始逐渐减少药量,参与更多的活动,尝试让自己变得正常,更正常一些,像真的没事了似的。
温媛也一度以为,或许时间真的起了作用,或许那些伤口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结痂。直到有一天,她去找阎弋,他房间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阎弋站在一面落地镜前,对着镜子模仿阎武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阎武还在自己身边,能让自己离阎武更近一点。
她终于知道,阎弋从来都没有好起来过。
阎弋半靠在沙发上,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阎武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还记不记得他。
为什么要丢下他?为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的出现,让他这难得的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二十分钟以后,阎弋醒过来。
“走了。”他踉跄地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太晚了,我回去了。”
温媛站起来,“我送你。”
阎弋摇摇头,“不用,我打车。”
“温媛。”他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他顿了一下,“今天,还有过去的五年。”
温媛做了一个心理医生和一个朋友能做的一切。但她也只能做到这里,剩下的只有阎弋自己走出来,好起来。
温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今天在公司上,她无意间看到的阎武。当时阎弋去了洗手间,阎武站在安全通道打电话,背对着人群。
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人。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按住了自己的眉心,按了很久。
阎弋在极度疲惫和痛苦的时候,也会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拢了拢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
阎武想,他应该和乔岳说清楚,他不会再去面馆了。他已经让阎弋误会了,再多去几次,只会让阎弋的误会更深,让乔岳无端被卷进他和阎弋之间这摊搅了这么多年都搅不清的浑水里。
乔岳还年轻,刚出狱不久,好不容易靠那间小面馆重新站起来。
他走进面馆,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点,午饭的客人应该正多着,可今天却是空空荡荡。
乔岳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
“怎么没人?”阎武问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扫了一眼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和洗好码好的空碗。
“刚有几个监管局的来了,”乔岳抬起头,他的眉毛往下耷拉着,嘴角也没了平时那种热络劲儿,“说我这里缺了灭火器,要我停业整顿。”说完,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那张单子。阎武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抬头印着监管部门的红章,事由写着消防安全设施不达标,具体细则是未按规定配备灭火器材。他的目光在落款处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事由栏里的那几行字,他重新把那张通知书放回桌上。
乔岳垂头丧气的,声音也比平时闷了不少,他被这张通知书打成了霜打的茄子。他说,“我这店开了快一年了,从来没查过消防,昨天刚有人来问过灭火器的事儿,今天就直接开单子了。”他没好意思说,昨天来的那几个人,穿着西装,说话客客气气的,在店里转了一圈,问了老板是谁、开了多久、生意怎么样,还特地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就一个人吗,有没有合伙人”。他当时还以为是要来收什么管理费的,结果今天直接来了穿制服的。
阎武看着桌子上那张单子,乔岳去年刚从里面出来,开店的本钱一部分是自己攒的,一部分是阎宁借的那三万,还有一部分是他妈从亲戚那里东拼西凑的。这间面馆是他全部的身家,关了门就等于断了他和他妈两个人的活路。而灭火器这种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规定是该配,但整条街的小店十家有九家都缺这缺那,平时从来没人查。
偏偏前几天天阎弋来了一趟,偏偏今天监管局就上门了,偏偏开的不是限期整改而是直接停业。这一切都太巧合。
他耳边突然响起阎弋那句,“你别想再甩掉我了!”
阎武站在店外,拨通了阎弋的电话。
“阎弋。”阎武没等阎弋开口,就先开口,“是不是你做的?”
阎弋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陌生的呼吸声。他慢慢靠进椅背里,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你在哪?”阎弋问。
“我问你是不是你。”
阎弋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我办公室再说。”
“我现在就要一个答案。”阎武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他被呛得停了一下,又生生压了下去。
阎弋闭了闭眼。
“是我做的。”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为什么?”阎武问,他不敢相信现在的阎弋变得十分陌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因为这样你才会来见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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