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够讽刺的。沈度忽然觉得今晚也不算白来。
他站起了身,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阎总能有今天,最应该感谢的不应该是他唯一的哥哥吗?”
他说完,将目光缓缓地投向了角落里那张桌子,投向了阎武。
“阎总,不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哥哥吗?”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沈度的视线聚拢过去,落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阎武第一次在一屋子西装革履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他人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倒也不落入下风。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阎武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样被人注视。在监狱的五年里,被人注视只有一种原因,犯错。那些目光提醒他,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人,意味着他没有任何自由。五年下来,他已经把不被注意变成了本能。此刻这些人的目光虽然不带恶意,但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紧绷。
沈度显然很了解这一点。
阎宁的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他认得沈度,当年经手阎武案子的那个小检察官,踩着阎武的案子爬上去的人。
现在这小子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阎武,这话听着像是在捧阎武,可每一个字都在往阎武身上扎。他阎宁能让自己的弟弟吃这个哑巴亏?
阎宁的手腕上青筋暴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阎宁低头,看见阎武的手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腕上。阎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阎宁读懂了里面那一层意思,不要。
今天是阎弋的好日子,阎弋是这里的主角。不管阎弋今天对他做了什么,不管沈度说了什么,这场晚宴的主角是阎弋。他不想给阎弋留下不好的回忆,不想让阎弋的庆功宴变成一场闹剧,不想让满堂宾客日后提起来,说的不是阎弋的公司开张,而是他阎武的狼狈和失控。
阎宁的牙咬得咯吱响,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但终究没有再往前迈。他低头瞪着阎武,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阎武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阎弋也在看着他,站在人群中央。
阎武从桌上拿起了分酒器。他把分酒器斟满,白酒清冽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液面微微荡漾。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最后在阎弋的方向停了一下,就很快地躲开。
“感谢大家对阎弋的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
阎武的目光转向阎弋,隔着人群,隔着五年的空白,他看了他一眼。
“这里我替他谢谢大家。”
阎武已经不再称呼自己弟弟。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这句话里完整地摘了出去。他替阎弋谢客,却用的是一种和阎弋毫无关系的语气。
阎武举起手中的分酒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仰头灌下。
二两白酒,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冲进胃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一路划下去。他没有停顿,放下分酒器,又倒满,仰头。
第二杯下肚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第三杯,仰头,见底。
阎武把分酒器翻转过来,透明的玻璃杯口朝下,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六两白酒,三口喝完。生意场上的这套依旧很奏效,几杯酒下去,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管沈度刚才的阴阳怪气。那些好奇的目光变成了佩服,那些微妙的表情变成了惊讶。有人交头接耳,这次说的是“这人谁啊,酒量可以啊”。
哪怕他如今已经不再是这样场合的常客,他也清楚生意场上的这一套。他曾经是这套规则里的高手,更知道如何四两拨千斤。
他不愿阎弋在其中为难。
“今后,麻烦各位多照顾阎弋。”
他说完这句话,把分酒器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阎弋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的酒杯始终没有动过。他看着阎武坐下的背影,他看见阎武的耳根通红,一直红到脖子。
阎武宁愿这样喝酒,都不愿意向自己寻求一个眼神的帮助。他选择了用最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宁愿这样,都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不愿意和自己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阎弋觉得有只手从胸口里伸进来,他的心被攥得生疼。
“没事儿吧?”阎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阎武回过神,摇了摇头。
六两白酒的威力不会因为喝得豪爽就减损半分。但在场的人看到的是另一回事,这个男人,三口闷了六两,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话稳稳当当,客气周到。不管之前认不认识他,不管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这份爽快和硬气,走到哪里都让人高看一眼。
很快,阎武身边就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真心佩服他的爽快,有的是好奇他和阎弋的关系,有的只是单纯被那六两酒的阵仗给镇住了,想来凑个热闹。
阎武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他的脸色从泛红变成泛白,又从泛白变回泛红。
“行了!”
阎宁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站起来,一把夺过阎武手里的酒杯,啪地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了大半。他环视了一圈围在桌边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那些人被他看得讪讪地退了半步,端着的酒杯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阎武拍了拍阎宁的手。
这时候,刚才那个老板又凑了过来。他喝了点酒,说话更没了遮拦,拍着阎武的肩膀问,“兄弟,前几年在哪儿发财啊?怎么没见过你?”
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酒桌上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阎武没有回答。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笑了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沈度一直坐在他的位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快意,他要阎武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罪犯。他要看着阎武亲口说出来,他要让在场这些端着酒杯、对他肃然起敬的人知道,他是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
沈度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报复都更让他解恨。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阎武,那个说“我爱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阎武,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过去的五年都在坐牢。
阎武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不来救救哥哥吗...
第65章 曲终人散
阎弋看了一眼应急消防栓的位置,他走到门口,砸响了应急消防栓,警报的声音彻底打断了所有人对阎武的凝视。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源头扫去,之前还围在阎武身边虚与委蛇的几桌客人,此刻全忘了方才的话题,阎武的名字被淹没在这些交头接耳里。
阎武顾不上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趁着这个空当逆着人流径直穿过摆满水晶酒杯的长桌,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阎弋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他把手里那只还剩半杯红酒的杯子搁在旁边矮桌上,跟着阎武走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上,宴会厅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其中一个隔间的门半敞着。
阎武再也坚持不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胃部痉挛带来的呕吐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让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抽搐。酒液混着胃酸被呕出来,他吐得几乎喘不上气,额头上的青筋鼓起,衬衣的领口大敞着,背后全是冷汗。
他本来胃就不好。早些年跑业务那阵,作息全乱,三餐没个准点,酒局却是一场接着一场。白酒啤酒混着来,一杯杯往下灌。每次应酬完,半夜蜷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疼得额角冒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年轻,仗着身体底子硬,吞两片胃药硬扛,第二天照旧,当没事人一样。
进了监狱,铁窗里的日子哪有规律二字可言,饭点倒是固定的,可那饭菜冷硬寡淡,冬天送过来时表面浮着一层凝白的油花,夏天又闷出一股酸味。他常常吃不下,硬塞几口,胃里就坠得慌。
精神上的弦更是常年绷着,夜里躺在窄硬的铺板上,听着隔壁监室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铁门开合的闷响,胃就开始隐隐作痛。那五年,把他的胃彻底磨坏了。
他伏在洗手间隔间里,吐得浑身发抖。胃里的东西早就空了,只剩下一下接一下的干呕。每一下都像有人攥住他的胃狠狠一挤,又像把烧红的铁丝捅进腹腔里搅。他的腹部剧烈地收缩,肋骨都跟着发颤,疼得他几乎要跪下。
“咳、咳咳……”他弓着身子,肩膀止不住地耸动。每一次干呕,他都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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