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觉得阎武从来都没说错。
自己没用。真没用。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仰望着阎武,用那些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把阎武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可他看到的只是阎武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阎武把所有的暗面都藏了起来,藏在酒桌底下,在办公室关着的门后面。
而他今天才看到了一个另外的阎武,他从未见过的阎武。
他想到沈度的话。他不知道阎武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许阎武早就知道了,只是和往常一样,一个字都没有提。把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扛着,把所有的问题一个人解决。
他想告诉阎武,他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帮阎武分担,他可以替阎武挡在前面,他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拨开那些压向阎武的阴影。不管怎样,他都要站在阎武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
他的小臂交叉着压在阎武的腹部,能感觉到阎武呼吸时腹部微微的起伏。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发丝在风中缠在一起。
阎武猛地转过身,把阎弋拉向自己,他索取似的吻着阎弋。
阎弋被他推得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车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推开阎武,伸手抓住了阎武后背的衬衫,五指收紧,把布料揪成一团。阎弋回应着这个吻,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纵容,他早就准备好了承接这一切,承接阎武的愤怒,阎武的痛苦,阎武的软肋,阎武的狼狈。
阎弋的手从阎武的后背移开,向身后摸索。他反手拉开后座车门,重心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跌进了那个狭小的车厢里。
后排座位太窄,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
阎弋的膝盖顶在坐垫边缘,一只手撑在阎武耳侧,阎武伸手解开了他的衬衣,领带。
阎武抬起头,吻落在阎弋左胸心脏的位置。额头抵着阎弋的胸口,闭上眼睛,感受阎弋剧烈的心跳。
车厢里空气迅速升温。车窗上渐渐蒙了一层雾气。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角虫感,蘑擦,口耑息,都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他主动帮阎弋,阎弋在他掌心里绷紧又松开。两个人贴在一起,最后在同一秒钟里同时崩断了那根弦。
阎武没有出声,只是把额头死死地抵在阎弋的肩窝里,牙关咬紧,把所有声音都吞了回去。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此起彼伏。
阎弋伏在他身上,剧烈地口耑息着。阎武抱着他,手掌贴着阎弋汗湿的后背。过了一会儿,他看着车顶,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管公司的事情了。”
阎弋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阎武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胸前,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阎武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下来,“江总那边的合同,老阎那边的事情,都跟你没关系了。回去以后安心过你的日子。”
车内的光线很暗,阎弋撑起身体,反手将他搂在怀里,“你难道不想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吗?”
阎武看着阎弋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
想。他当然想。他想得快要疯了。从阎弋十八岁离家去上大学的那天起,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门口那双阎弋忘记带走的球鞋。他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这个人,想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是这个人,想在每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和他一起吃饭、看电视、吵架、和好,想过一万种在一起的活法,每一种都想过。
这些很早前就埋在他心里的感情现在拼命的反扑回来,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性。
“我不想逼你认定我们是什么关系。”阎弋开口,“我愿意给你时间。多久都可以。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哥哥,可以在外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机再说。”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是,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海浪的声音从敞开的车门里涌进来,一浪接一浪。
阎武想,或许,他真的应该为自己以后考虑了,他真的应该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阎武带着阎弋在江城留了一天就离开了。其实他想多待几天,江城靠海,总让他想起来他们小时候在船上的日子。
但阎武手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江总的合同、阎有的态度、公司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成年人的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他和阎弋之间的事情就自动消失,他总要去面对。
阎武把车停在阎弋公司楼下,阎弋要去公司拿正式的离职报告。他偏过头,刚想说“去吧”,阎弋就先一步解开安全带,侧身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脸凑到阎武面前。
“我忙完就去找你。”他说。
“好。”阎武点了点头。阎弋在他侧脸轻轻吻了一下,拉开车门下了车。
阎武把车开出辅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拥堵,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在整理待会儿要面对的事情。
江总那句,我要阎总的准话。阎武能理解,换了他在江总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干。只是这么一来,他和阎有之间那层刻意维持了多年的平衡,就被切开了。
他本来想先找阎宁商量商量。阎宁毕竟是阎有的亲儿子,阎宁说话的分量,比他这个被收养的老二要重得多。但转念一想,阎宁现在正跟陶培青蜜里调油,他不想把这种烂事往阎宁身上泼。这是自己和阎有之间的事情,他们总要面对。
老阎手眼通天。阎武从来不觉得阎有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甩手掌柜。再说了,老阎对阎宁的期望和自己不一样。对阎宁,老阎是希望他远离核心的,越远越好。对阎武,则是另一回事。
阎武推门走进公司,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喊了声“阎总早”,他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刘小良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想说什么,但看到阎武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缩回茶水间里去了。
阎武推开办公室门,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阎有就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椅背上有他习惯性搭上去的西装外套。阎有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一份什么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看起来不像来兴师问罪的,更像来串门的。
“老阎,”阎武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你怎么来了?”
阎有抬起头,一脸慈眉善目,像一个见到自家儿子很高兴的父亲。他合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冲阎武抬了抬下巴。
“我来看看你。”他语气随意,好像是真的只是路过顺便上来坐坐,“最近忙什么呢?老二。”
“江总的合同到期了,我去找他续约,刚回来。”阎武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阎有挑起一边眉毛,点了点头。
“怎么样?拿到合同了吗?”阎有语气平稳,眼神直视阎武,嘴角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但更是一种对答案早已了然于心的从容。
阎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停顿。
“他说,要你点头。”
阎有笑了一声。他边笑边摇头,毫不意外,“这个江总,这么快就把我卖了啊。”他语气感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老二,你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阎武微微前倾身子,“为什么呢?当时你让我做这个公司,不就是希望把以前的事情揭过去,想合法合规,想洗白吗?”
“洗白。”阎有靠在椅背上,看着阎武,“你管那个叫洗白?”
他站起来,从阎武的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阎武,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
“老二,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觉得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是什么?”
阎武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上。
“是水?”阎有自问自答,摇了摇头,“水里有鱼有虾有泥有沙。是纸?”他又摇头,“纸也不干净,上面有无数你看不到的漂白剂残留。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看着越干净的东西,背后藏着的东西越多。”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阎武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以为洗白是什么?是把脏东西洗掉,留下一块干干净净的布?不是的。”他看着阎武,“洗白是把脏东西藏到布的另一面,让外面看着干净。但布还是那块布,翻过来,该在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的手扶在阎武的办公桌上,“当时我和阎宁做这个公司,把灰色业务剥离出去,把合规的留下来,你以为是为什么?是为了有一天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不是。是为了让该干净的地方足够干净,干净到外面的人愿意跟你做生意,干净到银行愿意给你贷款,干净到政府愿意给你批地。至于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有它自己的去处。它不是被洗掉的,是被放在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但那不是你该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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