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剩下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问题。
“是你安排的吗?”
阎弋攥着拳头,不让情绪在阎武面前崩开。
“你为什么瞒着我?”阎弋又问了一句。
“不是你先瞒着我的吗?”阎武看着他。
在阎武看来,这件事很简单。阎弋瞒着他推掉了工作,他给阎弋重新把这机会找回来了。他不知道阎弋在不高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他,阎弋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这句话一出口,阎弋瞬间懂了。那天早晨阎武说的“你瞒着我”,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不是什么发现了他的心思,不是在暗示什么,不是在给他留面子,更不是在等他坦白。
就只是工作的这件事。
是他自己太心虚了。是他自己把每句话都往那个方向听,是他自己草木皆兵,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当成了被发现的前兆。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留下我?”他抬起头看着阎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阎弋看了十几年。他整个世界都是绕着这双眼睛转,但他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自己。
阎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阎弋会这么问。阎武靠在栏杆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他当年把阎弋送出去读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亲手养的这只鸟,总有一天要飞走的。这件事和阎弋想不想飞没关系,和他自己想不想放也没关系。
他听说阎弋拒绝了国际监察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阎弋有别的打算。想自己开家公司,跟同学合伙做点什么小生意,也许是谈了个女朋友想留在那个城市。
他从没想过阎弋是想跟着自己。
他阎武有什么好跟的?
“你多大了啊?没断奶啊?”阎武张口就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语气里的调侃半真半假,“跟着我混什么?”
他故意不看阎弋。
“我这儿有什么好跟的?天天喝酒熬夜,抽烟应酬,这个总那个董你应付的过来吗?就那些人,我得陪他喝到三点。你觉得这种日子好过?”
他是在说给阎弋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他阎武就是这么一个烂人,没什么了不起的,配不上阎弋放弃那么好的前程。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学。”阎弋看着他,“做秘书,做司机,给你打下手,都行。”
一个监察局抢着要的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要来给他当司机秘书。
阎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学?我再给你发本教材,找个老师?”阎武笑了一下,“再说,你还能和我混一辈子啊?”
“不行吗?”
阎武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把阎弋保护得太好了,简直是温室里的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阎弋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应该跟同龄人多接触接触,谈个恋爱,就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这些话有多傻了。
“行了,早点儿去睡吧。”
阎武没等阎弋再开口,转身上了楼。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阎武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手搭在眼睛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眼前全部都是阎弋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虾米的形状。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刚把阎弋带回阎家,阎宁让他去把阎弋收拾干净。阎弋缩在浴室门口不敢进去,他就蹲下来,一件一件给他演示,这个是热水,这个是冷水,毛巾挂在这里,洗发水按一下就能出来。
小孩不说话,但学得很快。
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洗干净的脸。阎武那时候就想,这孩子真好看啊,白捡一个大便宜。
阎武蹲下来,平视他。阎武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阎武也一样没有亲人,阎有阎宁对他来说,先是恩人,才是亲人。而眼前这个小人儿,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有了亲人的感觉。
阎弋刚开始和船工们睡在一起,阎武每天晚上都要偷偷起来两三次去看他,他生怕这个小人儿一转身就不见了。
后来,阎武索性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阎弋在他房间的第一晚,不敢睡床,缩在床脚的地板上。阎武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的,他没说什么,拿了一条毯子下来,躺在地板上跟他并排。
阎弋一直抓着他的胳膊,像一只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狗,终于试探着把鼻子凑近了一只伸出来的手。
那些事情阎武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此刻在被窝里,他发现每一件他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他说过的话和阎弋回过的话。
他记得阎弋第一次叫他“哥哥”,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记得阎弋考试考了第一名,把成绩单藏在身后,低着头等了半天,等他说“真厉害”。
他记得阎弋变声的那段时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阎武笑他是小鸭子,阎弋气得不理他。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这几年,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忽略阎弋。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得散。等阎弋长大了,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圈子,很快就会忘了他这个哥。
从意识到这件事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阎弋。他不想等到被丢下的那一天太难堪,他想让放手显得体面一些。
但想到“忘了他”三个字的时候,阎武的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倒了一碗醋,又酸又涩,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点。
睡不着。
他阎武是什么好人吗?他抽烟喝酒应酬,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比换衣服还快。他这种人,凭什么耽误别人?
阎武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又扔了回去。
阎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七点二十。
他愣了一秒,迅速清醒过来。
今天,他要去撤销自己的入职申请。他要当面把那张表格要回来,或者重新填一份拒绝书,不管流程是什么,他都要把这件事拦下来。这样阎武就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只能把他留在身边。
他没有穿阎武前一天给他买的那身衣服。
他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了另一套衣服,是大学演讲比赛时候花了两百块送网上买的,藏蓝色西装,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此刻穿在身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差距。面料的触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粗糙,僵硬,领口的衬里好像还有一根线头扎着他的脖子。
阎弋对着床尾的穿衣镜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由奢入俭难,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学会了挑拣。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路过阎武的卧室。
门是虚掩着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平时阎武睡觉从来不开着门,他说过卧室门关上才有安全感。
阎弋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忍住,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半杯水,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光从缝隙里打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阎武不在。他不知道阎武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外面在下小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阎弋没有带伞。他从家门口冲出去的时候就被雨糊了一脸,领口湿了一片,西装肩膀上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他跑到地铁站的时候刘海已经贴在额头上了,用手扒拉了两下。
早高峰的地铁站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汤。人贴着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早餐的葱油饼、淋湿的外套、还有某个人身上浓烈的香水。阎弋被挤在门口的位置,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道被谁的手肘顶住了,完全放不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揉来揉去的面团。
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住了他的外套衣角。他动不了,整个人被卡在那个尴尬的姿势里,试图拽了一下,没拽动,又不敢用力,怕把衣服撕破。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帮他把衣角扯了出来,用的力气很大,拽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差点撞上一个人端着的豆浆。
那人“哎”了一声,杯子里滚烫的豆浆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他的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阎弋下意识地道歉。
那人白了他一眼,挤到另一边去了。
阎弋低头看袖口上的两个黄点,拿手指蹭了蹭,没蹭掉。阎武从没有见过早高峰的地铁,那些穿着昂贵西服的人,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阎武如果早知道地铁是这样的,他根本不会让阎弋来挤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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