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下面是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威尔逊 2808 等你
阎弋看着那条消息。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阎武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阎武看完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辆紫色跑车的钥匙，随手递给阎弋。
“喝酒记得找代驾。”阎武说。
说完，他转身面向马路，抬起一只手，准备拦一辆出租车。
“哥哥，你要走啊。”
说话的不是阎弋。
沈度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又不加掩饰的热情和惋惜。他这句“哥哥”叫得很顺口，不像是第一次认识，反而有一种刻意的亲昵。
阎弋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用了十几年才学会安稳地拥有这个称呼，此刻却被另一个人这样像吃一块糖一样地含在嘴里，让他有种钝涩的，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嗯，你们玩儿吧。”阎武笑了笑，对沈度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叫我阎武就行。”
他看了一眼阎弋。
阎弋听懂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因此消散。他看着阎武转身的背影，阎武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哥。”
阎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武停下脚步。
“要不你也留下和我们一起吧。”
阎弋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阎武今天对他已经破例了太多次，他实在不该再提什么要求了。但此刻他更不想拒绝自己的内心。他不想今天就这样结束。
他想，人的本性就是贪婪，他贪婪的希望，阎武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不舍得让阎武就这样离去，他无法再去想象阎武离开之后的样子，尽管他已经不知道忍耐了多少次。
他第一次如此恐惧阎武要去搂着另外一个人。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放纵一次吧，就这么一天。
哪怕要和他不熟悉的同学们一起分享这个夜晚，也总好过阎武躺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还有什么能比阎武离开更糟糕吗？
他承认，在听到阎武说“以后”的时候，他的心脏一次次地膨胀，像一个不断被吹大的气球，壁越来越薄，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他心中膨胀的气球已经开始漏气。他能感觉到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忍耐，正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泄，而他拼命想捂住，却找不到那个该死的孔在哪里。
他只能看着那个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阎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往常，阎弋不会这样。
他会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会替阎武找好理由，会说“那你忙吧，我自己去就行”，会给阎武一个体面的、不让人为难的台阶下。
阎弋太擅长这件事了，他可以把所有的想要都咽回去。
阎弋很少会和他提什么建议或者要求。他们俩之间，永远都是阎武说什么就是什么。阎弋在他这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没关系”、“不用管我”。阎武已经习惯了他的懂事，逐渐的忘记了阎弋的需要。
阎武心里清楚，但他有时候又在刻意回避这种需要。他知道，他的弟弟迟早要长大的，迟早要离开自己的。
但今晚，阎弋破天荒的开口了。
“就是，阎武哥你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吧。”沈度又露出了那一副热情的样子。
沈度的热情是自然的、毫不费力的。他叫“阎武哥”叫得顺口极了。
阎武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别闹了”的意味。
“我都老了，和你们一群大学生在一块儿玩儿像什么样子。”
“阎武哥，你才不老呢。”沈度的语气重新燃起一种真诚的热情，“阎弋要是不说，我都以为你是我们系的同学呢。”
沈度这人，一向很会和人拉近关系，这是他一种天然的本领。他就是这样的人，阳光热情，让人没办法讨厌。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高兴，几句真心的假话就能让人卸下防备。
阎弋甚至有些嫉妒，如果他也像沈度一样聪明，阎武是不是会更喜欢自己一些。
阎武被他哄得高兴了。他看了一眼阎弋眼里的期待。他心软了。
“走。”
阎武的手抬起来，落在阎弋的肩上，揽着阎弋的肩头，转身往酒店里走。阎弋的身体被他带着，两个人并肩走过旋转门，走进了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沈度冲着身后还站在出租车旁边的同学们挥了挥手，像一个召集人一样喊了一声“这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阎弋一直偷偷地看着阎武。
他知道阎武是为了他留下的。阎武答应留下的那一刻，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妥协，是为了他的。阎弋全看在眼里。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被这家酒店的装修震慑住，想多看两眼又不好意思多看的那种表情。有人偷偷拍了房间里的水晶灯发到群里，有人在菜单上看到了一个位数太多的数字然后默默把菜单放下了，有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顿饭怕是要吃掉我一年的生活费”。
阎武坐在阎弋旁边。阎弋的另一边是沈度。
刚开始，同学们都很拘谨。
但阎武几句热闹的话，就让大家都放松下来。他问谁是班长，问谁酒量最好，问谁在大学里谈过恋爱。他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在走进包间之前他显然已经看过了名单。他和最腼腆的那个男生碰了杯，为女孩子们点了精致的甜品和饮料，和在座每一个人都说了至少一句让他们觉得自己被看见了的话。
这是阎武一向熟稔的技巧。在生意场上，他面对的是各怀心思的对手、暗藏机锋的合作伙伴、随时可能翻脸的债务人。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些人放下防备。他擅长这个。
这一面，却也是阎弋极少看到的样子。这样的阎武，少了点痞气，多了点沉稳，更多出些成熟男人才有的魅力。
阎武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吗？
沈度坐在阎武的另一边。他的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得更近了一些。
他拿着酒杯，频频和阎武碰杯，每次碰杯都会找一个话题，问阎武平时喜欢做什么，问阎武去过哪些地方，问阎武那辆车开起来是什么感觉。
沈度一直在往阎武身上瞟，那个频率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畴。阎弋坐在阎武的另一边，看着沈度靠近阎武，看着沈度杯子里的酒一次次和阎武的杯子碰在一起。
他不知道沈度想做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沈度，阎弋想，阎武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别人的床上了。
“阎武哥，你是做什么的啊。”
几杯啤酒下肚，少年人的不合时宜加上好奇心又上来了。沈度的脸微微泛红，酒精让他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一号，也让那些平时会咽回去的问题变得可以轻易问出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用一种认真又有点醉意的表情看着阎武。
“做点儿小生意，糊口罢了。”
这是阎武一贯的回答。这句话可以从容地覆盖很多东西。
正好，一个女同学走过来。她手里拿着手机，有些犹豫地站在阎弋旁边，手指在手机壳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终于开了口，“阎弋，我们能不能……拍张照片？”
毕业那天，每一个人都留了影。他们在校门口、在图书馆前、在操场的跑道上、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三五成群地拍照。所有人的那天都被定格在了那些照片里，唯独阎弋，他没有和任何人拍照。
但今天她没有再被拒绝。阎弋点了点头。
阎武含着笑看着阎弋。他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势很放松。他的目光落在阎弋身上，看他和那个女同学站在一起，看女同学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比了一个剪刀手，嘴唇抿出一个笑。
他端起酒杯，低头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股辛辣的灼烧感。他突然想到，过不了几年，阎弋这样的合照，就会和另外一个人钉在结婚证上了。到那时候，他的弟弟，就是真的长大了，真的属于另一个人了。
他知道，阎弋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
早些时候，阎家的生意要到处跑，阎弋的学校也就跟着几个月一换。有时候甚至是南北半球地换，光是语言就学了四五种。有一次他还没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就已经转学了。
等阎弋上大学的时候，阎家的生意也不再那么忙了。
阎武就坚持一定要让阎弋在一个地方把大学读完。
他想到这里，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阎弋在我们班很受欢迎的，”沈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是他不怎么和我们亲近。”
“嗯。”阎武没转身。他的目光还落在阎弋身上，看着他和女同学拍完照，礼貌地退了一步，和对方拉开了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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