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今天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心境。
手续办得很快。教务老师把一沓材料递给他,毕业证、学位证、成绩单、档案转移证明,还有一张退宿确认单。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推过来,说了句“恭喜毕业”,又低头去看她的电脑屏幕了。
阎弋拿着信封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广场,忽然觉得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他不敢回去。
他想找个地方坐坐。
他看到学校旁边的咖啡馆,他和阎武来过一次。那是两年前,阎武顺路来接他,他说想喝咖啡,阎武就陪他进来了。
阎武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苦了,把他那杯拿铁拿过去喝了大半,说这个好喝。阎弋想起阎武低头喝他咖啡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的位置,刚好是他喝过的那个地方。
他又想到了那一刻。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迟迟没有动。
“阎弋!”
背后有人喊他。
阎弋转过头。是沈度。
沈度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衬得他的脖子很长很干净。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腿收在脚踝处,露出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利落,头发剪得利落,额前有几缕碎发,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像是牙膏广告里走出来的人,青春洋溢得有些刺眼。
阎弋自觉和沈度不算熟。但沈度是那种和谁都能称兄道弟的人,而阎弋是那种和谁都保持距离的人。
他看到阎弋回头,一下子就笑了,他小跑了两步跑过来,跑到阎弋身边的时候,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阎弋的肩膀。
那只手搭在阎弋肩头的时候,阎弋整个人僵了一下,沈度的手温热而干燥。
他的手臂自然地弯成一个弧度,把阎弋的肩头圈在里面,是一个很标准的男生之间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动作。
阎弋看着肩膀上那只手,愣了一下。
阎弋没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呢!”沈度的语气里有一种轻快的责备。
阎弋微微侧了一下肩膀,但沈度的手没有松开。
“明晚,我们有个聚会,一起去吧。”沈度说着,手指在阎弋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不了,谢谢。”阎弋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阎弋和同学们并不熟悉。四年了,他没有加入过任何社团,没有参加过任何班级聚餐,没有去过任何一次KTV或饭局。每次有人叫他,他都说“不了”,说得太多了,到后来就没人叫了。
“去吧,大家听说你进了国际监察局,都说要恭喜你呢。”沈度说完,打了一下阎弋的前胸,力道不大,掌心落在阎弋的锁骨下方,发出一个闷闷的声响。
阎弋很不习惯这一样带着亲密的动作,沈度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阎弋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真不够意思,昨天还和我说拒绝了这么好的机会呢!”
“我?”阎弋一头雾水。他微微皱了皱眉,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了倾,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是啊,我都看到录取名单了,别装了。”沈度眨了眨眼。他的手终于从阎弋肩上拿下来了,但马上又换了一个动作,他用食指点了点阎弋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点在那个他刚才拍过的地方。“国际监察局,第一监察厅,名单都公示了,我特意去看了。我还跟辅导员确认了,你的档案都已经被调走了,铁板钉钉的事。”
沈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贺。阎弋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沈度是真的觉得他厉害,真的为他高兴。
阎弋没说话。
那是上周前的事了。一个来自国际监察局人事处打来的电话,通知他通过了考核,告知他入职时间。他说“谢谢,我已经有去处了”,对方沉默了两秒,说“好的,那祝您前程似锦”,就挂了。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明明已经拒绝了这份工作。
不过什么监察局检察院的,哪里都不如阎武身边好。
他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工作,他只需要待在阎武身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等他回来,等他使唤,等他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喊一声“阎弋”,他就可以跑过去,说“哥,怎么了”。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生活。是他唯一想要的生活。
这些他都不敢告诉阎武,阎武知道了肯定会骂他没用。但他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人。
可是现在阎武生气了。阎武还会要他吗?
他有点儿后悔,没有早点儿和阎武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你不会是当了大检察官,就忘记我们了吧?”沈度带着笑意说,语气里故意装出一点酸溜溜的委屈。
阎弋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阎宁哥。三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阎弋不着痕迹地躲开沈度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接起电话。
“阎宁哥。”阎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和沈度说话时低了几分,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惹你哥生气了?”阎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两个小孩打架时的玩味。
阎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一直觊觎亲手养大自己的哥?说他半夜偷偷亲了阎武的衬衫袖子?说他被发现了之后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和阎武吵了一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阎宁知道了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行了,”阎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从容,“晚上你过来一趟给你阎武哥道个歉。”
他知道这是阎宁在帮他,给他个台阶下。
阎宁知道,阎武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阎弋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十几年的感情,能有多大的事情,总不能让两人就这么僵下去。
“哥……他原谅我了?”阎弋试探性地问。
他叫阎武是“哥”,叫阎宁是“阎宁哥”。两个字的差别,就分出了亲疏远近。他对阎宁更多的是敬畏。
其实阎弋也知道,阎武能这样照顾自己,背后少不了阎宁的授意。阎宁是阎家的长子,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柱。
阎武的一切是阎宁给的,他能得到的一切说到底也是阎宁给的。阎弋不是傻子,他知道阎武对自己这么多年的照顾,背后少不了阎宁默许和授意。
“你哥还能真生你气啊。”阎宁随口说了一句,他觉得阎武的气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过去的雷阵雨,“记着别迟到。”
阎宁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阎弋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他的世界就被重新安排好了。
他看了看时间。他还来得及回家先换身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忽然觉得它太皱了,太旧了。他不想穿着这件衣服去见阎武,也不想让别人觉得阎武的弟弟丢人。
他转身要走。
“诶!你还没说你明天来不来呢!”沈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遗忘的委屈。
阎弋转过头,看见沈度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像是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来!”阎弋一边跑一边回身挥了挥手。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沈度的方向补了一句,“几点?”
沈度愣了一下,笑得更大了,“七点!我给你发地址!”
阎弋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跑去。
他想,晚上见了阎武,他一定要好好说。他知道阎武喜欢他懂事、听话、不添乱。只有这样,阎武才会把他留在身边。
但他知道,他心里那颗不安分的种子,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乖乖去当哥哥的好弟弟吧吼吼~!
第14章 道歉
夜总会的包间像一个被声音灌满的密闭容器。低音炮从地板下面往上涌,震得脚底发麻。
阎武坐在包间正中的沙发上,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的左边坐着一个染了灰绿色头发的女孩,穿着亮片吊带裙,肩膀裸露在冷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身体却朝阎武的方向倾斜着,膝盖几乎要碰到阎武的腿。右边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孩,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跟对面的人碰杯,但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从杯沿上方扫过阎武的脸。
再远一些,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在划拳笑闹,还有几个窝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他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穿着闪亮又适合夜晚的衣服。
阎武坐在他们中间,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有些还带着淡淡的口红印,有些被掐灭了又点着,点着了又掐灭,留下扭曲的滤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