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野狗_都市累人 > 第3页
    阎弋从水手那里偷了一包烟。


    他揣着那包烟躲进仓库,站在那面落灰的旧镜子前,学着阎武的样子,单手弹出一根。


    烟弹飞了,掉在地上。


    他又试了一次。烟出来了,但弹得太远,差点掉进下水道。


    第三次,他终于像模像样地把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划燃火柴。火柴被风一吹,瞬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次点着了,他吸了一口,被呛出了眼泪。


    口中又苦又涩。


    他把那根烟掐灭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一张还没有长开的少年的脸。


    阎弋一直有个习惯,他总会等阎武回来了才睡。


    一次,他给阎武送水。阎武喝醉了,半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阎弋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想摸一摸。


    他想摸一摸那道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阎弋大概十二岁。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阎武身上的每一条伤疤都是一个故事,而他想要知道所有的故事。他想要成为那个唯一知道所有故事的人。


    他看阎武的方式,和别人看阎武的方式不一样。


    阎宁手下那些人看阎武,是敬畏,是忌惮,是小心翼翼。酒吧里那些男孩看阎武,是欲望,是攀附,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他看阎武,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每次阎武喝醉了靠在他肩上,他的身体会变得僵硬,他想伸手搂住阎武,想把他的头放正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但他不敢。


    他怕一伸手,就收不回来了。


    阎武带人回家,他会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水开到最冷,站很久很久。冷到皮肤发麻,冷到嘴唇发紫,冷到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暂时退潮。


    但潮水总会再涨回来。


    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阎弋曾经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种依赖,一种习惯。一种被捡回来的小孩对捡他的人的本能依附。他只是在报恩,只是在感激,因为阎武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些念头只是因为他还小,还不懂。等他再大一些,等他想明白了,它们就会自己消失。


    是青春期的痘痘。是变声期的沙哑。


    都会过去的。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甚至去找过心理学的书来看。


    “依赖型人格障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一条一条地对照那些病症,好像都有,但又不完全对得上。或许,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所以他才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词,来命名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他无法将那些念头归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症状。


    他会因为阎武一句无心的话,反刍一整天。每多嚼一次,味道就变一次。从甜的嚼成酸的,从酸的嚼成苦的,从苦的嚼成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就快要炸开了。


    第3章 小尾巴


    男孩摔门而去之后,阎武反倒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被掀到一边,又拉回来,再掀开。枕头被揉成一团塞在脖子底下,又被抽出来拍扁了重新垫上去,怎么躺都不对。


    他起来趿拉着拖鞋下楼,厨房的灯亮着,是阎弋走的时候忘了关。阎武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又把灯打开了。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调料瓶按照高矮胖瘦排成一排。连砧板都竖起来晾在通风的地方,下面垫了一张厨房纸。


    阎武走到垃圾桶前,蹲下来。


    一桌子的菜,全在里面。


    排骨、鱼、西兰花、木耳,还有那锅汤,全搅在一起,油汪汪的一团。最上面搁着那双筷子,那个男孩用过的。


    阎武蹲在垃圾桶前,两只胳膊支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团狼藉。他的胃隐隐地抽了一下,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阎武翻了翻冰箱什么都没找到,索性上了楼用脚踢了踢阎弋的卧室门,“睡了没?起来给我煮碗面。”


    房间里没有声音。


    阎武又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饿了。”


    说完,他就转身下了楼,坐在餐桌前。


    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步地下楼。


    阎弋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棉质的格子睡衣,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阎武,阎武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丝质睡裤,若有似无的露出他下腹处的半截纹身,上身的腰线紧实好看。


    阎弋只扫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打开冰箱。


    阎武胃又抽了一下。他确实是饿了,酒喝多了之后胃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空荡荡的难受。


    阎弋已经习惯了。


    阎武喝完酒之后容易胃疼,所以他们家冰箱里永远备着面条、馒头,还有一些处理好的菜,肉丝是切好的,葱姜蒜是剁好的,连高汤都是一盒一盒冻在冷冻层里的。


    只要几分钟,他就能吃上一顿热饭。


    “要带汤的。”阎武说。


    他坐在餐桌前,撑着脑袋看阎弋在厨房里忙活。


    阎弋的动作很利落,烧水、切葱花、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肉丝和青菜。他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做得很从容。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无数次。从十几岁开始,阎武深夜回家的每一顿饭,几乎都是他做的。


    阎武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阎弋的背影上。


    阎弋从不讲究吃穿,这大概是小时候受过苦的孩子总会有的习惯。


    他那件格子睡衣还是阎武不穿丢给他的,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后颈。


    阎弋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净。


    这种干净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妥帖。他的头发乌黑而柔软,不长不短。眉毛浓淡适中,眉形平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驯。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


    他的鼻梁不算高,鼻尖微微上翘,侧面看过去有一种少年气还未完全褪去的稚拙。嘴唇薄而颜色浅淡,大部分时候是抿着的,只有说话或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血色。


    阎武印象里,阎弋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你渴的时候只想要它。


    他看着阎弋的背影,在脑海里把他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叠在一起。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被阎家其他人欺负了也不敢哭的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诶,你是不是比我高了?”阎武忽然问了一句。


    阎弋没回答他。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筷子在沸水里搅了两圈。阎弋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捞面、浇汤、码上肉丝和青菜,撒了一把葱花,白瓷碗托在手里,转身走到阎武面前,放在桌上。


    阎武伸手去接筷子。


    阎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没有动作。


    阎武等了片刻,抬头看他。


    “筷子呢?”他问。


    “扔了。”阎弋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用手捞着吃吧。”


    阎武看着他,肩膀上下一耸,笑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伸出手,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往汤里探。


    阎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阎武抬头看他,眼角带着一点笑意,笑意里是一种吃准了对方会心软的笃定。


    “不是让我用手捞着吃吗?”他说。


    阎弋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进厨房。片刻之后,他拿着自己的筷子走出来,放在阎武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阎武拿起筷子,捞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煮得刚好,软硬合适,哨子炒得不咸不淡,汤底是用高汤调的,鲜而不腻。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阎弋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碟小菜出来,放在他面前。一碟酱黄瓜,切成小段,淋了香油,是他常吃的那种。


    阎武一边吃面,一边抬眼看了阎弋一眼。


    “以后谁要嫁了你,真是有福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又挑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嚼了两下,面条在他嘴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阎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诶?你在学校谈朋友了吗?谈了啥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没有。”阎弋的语气很冷淡。


    “没有?”阎武抬起头看他,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分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他说完,又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好像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关心。在他看来,年轻人分分合合太正常了,今天在一起明天分手后天又和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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