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阎武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地传来,“小点儿声,我弟明天还上学呢。”
阎武已经忘记,明天开始,阎弋就不用上学了。
明天是阎弋的毕业典礼。
他今天特意回来,就是要告诉阎武这件事。所有毕业生都会邀请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参加毕业晚会,有人请父母,有人请朋友,有人请暗恋对象。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阎武,只有阎武。
阎弋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见卧室内又传来男孩的声音,又甜又腻,“睡不着就一起来呗……我保证把你俩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你弟就喜欢我这款呢?你......”
话没说完。
男孩说话的声音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阎弋听见阎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你他妈……怎么这么浪……”
男孩撞在墙上的声音,发出一声闷哼,之后是一阵急促的、带着湿意的声响。
阎弋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听。但他的耳朵不听话。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里有只飞蛾的影子,扑棱扑棱的,绕着光打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最终,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枕头盖在脸上。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他下午刚换过的。他用膝盖夹住被子,侧过身,面朝墙壁。一墙之隔,就是阎武的卧室。
墙很薄。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墙薄。但今晚,每一个声音都像长了脚一样,从墙缝里钻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甚至觉得是他那些声音根本不是真的,而是他的想象。
阎弋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开始想一些他不应该想的事情。
他想象阎武此刻的样子。他脱掉衬衫,藏在领口下的痕迹,再次无可遮掩地显露出来。
锁骨,肩膀,还有他下腹上的纹身。
他想象阎武的手指。
那双手他看了十年。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想象那双手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另一双手。
一墙之隔。
阎武绝对想不到,他在上别人的时候,他弟弟脑子里想的,是怎么上了他。
隔壁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结束。阎武半靠在床上,侧头点了根烟,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冷淡,他抬脚踢了踢男孩的大腿,“诶,该走了。”
“你把人家的腰都要搞断了……”男孩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故意往阎武的身边凑了凑,挽住他的胳膊,“人家哪还走得动路啊。”
阎武把胳膊从男孩手里抽出来,将烟叼在嘴里,侧身从床头柜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男孩怀里,“走不动就打车回。”
“不嘛...”男孩的声音带着耍赖的慵懒,将手里的夹着美刀人民币和英镑的钞票塞回阎武手里,“人家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你睡的......”
单凭阎武那张脸,他随便招招手,甚至连手都不用招,都会有大把大把的年轻肉体来抢着和他睡一觉。
阎武通常是开心了哄他们两句,不开心了就懒得搭理,很显然,他今天没什么心情哄他。阎武将钞票塞进男孩的内裤边缘,低声说了一句,“滚。”
男孩一下子坐起来,声音一下子变成了被冒犯的尖锐,“你把我当什么啊?”
阎武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关上灯,转身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
男孩愤恨地站起来将那把钞票扔在阎武身上,摔上门走了。
阎弋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很急,咚咚咚地下了楼。紧接着是大门被摔上的声音。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阎弋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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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捡回来的人
阎弋一直觉得,他和阎武之间,有一种绕不开的相似。
他们都是被捡回来的。
阎家捡回了阎武。阎武捡回了他。
但这个世界上,被捡回来的人和被捡回来的人,也是不一样的。
阎武在阎家的地位,是仅次于阎宁的。阎有亲口说过:这个孩子将来有用。
在阎家,“有用”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那是阎家最高的褒奖,是活着的唯一通行证。
阎有从来不夸人,也从来不骂人,他只说两个字,有用,或者没用。
而阎弋呢?
他不过是一条没有名字的野狗。
阎家没名字的孩子太多了,多到阎有根本懒得一个个取。那些孩子大多是被丢的,被捡的,还有家里困难的人家被送来讨口饭吃的。他们挤在阎家的一处屋子里,像一堆还没拆封的货物,等着被分类、被定价、被安排去处。
他们的名字都是随意叫的。小贝、小安、小海、小东,像贴在身上的标签,随时可以撕掉,随时可以换一张。没有人记得谁叫什么,也没人在乎。阎弋那时经常被人叫错,他从来不会去纠正,因为他知道纠正了也没有意义。
他小时候被大家叫“小海”。
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了,除了阎武。阎武偶尔还会叫起这个名字。阎弋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在阎家人眼里,那些没有名字的小孩,甚至不如阎家的一条狗。
阎宁情人的狗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路路通。
阎弋见过那条狗。路路通,毛色亮得发光,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银色的牌子,刻着“路路通”三个字。那条狗被养在阎宁情人的别墅里,吃进口的狗粮和罐头,每周去一次宠物美容院,夏天有专属的空调房,冬天有定制的棉衣,身上永远散发着宠物香波的味道。
而阎弋最开始在阎家的那些年,冬天盖的被子是一床不知道多少人盖过的旧棉絮,硬得像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他不嫉妒那条狗。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有用的人有名字,有用的人有被子,有用的人有活着的资格。而没有用的人,连被记住都是奢侈。
阎武不一样。
阎武从上船的那天起就跟着阎宁。阎宁是阎有唯一的亲生儿子,是阎家以后真正的主人。而阎武能有一个和阎宁一样的名字,足以见得阎家对阎武的重视。
那时候阎宁也不过十几岁出头,已经是阎家生意里最狠的角色之一。阎武跟在阎宁身后,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不声不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迟早要见血。
阎宁手下人很多,但能让阎宁真正信任的,只有阎武。尽管阎武不是阎家的人,但他比很多姓阎的更有分量。
阎家的生意,海上的,岸上的,明的,暗的,阎武都经手过。他并非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他是亲自上船、亲自押货、亲自在风浪里和对手谈判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阎武“有用”。
所以阎有给了他一个名字。武,没有文质彬彬的雅致,也不是福禄寿喜的吉利,而是一个带着锋芒和杀气的字。阎家需要他成为一把刀,于是他就成了一把刀。
都说人如其名,但阎弋觉得,阎武和他的名字是最不像的。
阎武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好看”,只是觉得阎武和别人不一样。
阎家的男人大多长相粗犷,被海风吹得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生活在危险边缘的戾气。但阎武不一样,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最要命的就是他的眼睛。
一双多情的杏眼,让人过目不忘。
他的好看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像一把放在丝绒盒子里的刀,你知道它很漂亮,但你更知道它的锋利。
阎家人常拿这事打趣,说当初阎武是给阎宁当“童养媳”养在身边的。说阎宁当初选人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阎武,就是因为阎武的这张脸。
只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偏偏是个男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从不会避开阎武。阎武也不恼,反而是说几句男人间的糙话,那张脸上的昳丽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混不吝的匪气。
阎弋小时候常常偷偷看阎武。
看他和阎宁站在甲板上抽烟,海风把他一头棕色的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阎弋躲在货箱后面,看不真切,但他又舍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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