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混乱,牢牢锁定那个重新被黑袍包裹的角落。


    那眼神里,是洞穿一切的审视,是面对稀有实验样本的纯粹好奇。


    她无声地对着那片阴影,对着那个自以为藏匿完美的少年,仿佛穿透了时空与伪装一般开口。


    【斯蒂格玛尔的纯血……竟流落至此?】


    无声的诘问,带着智识令使傲慢,悬停在污浊的空气里。


    ——


    “小鬼,你的眼睛,很有意思。”


    少年沉默地凝视着杯中浑浊的液体,直至微弱的光源被一道身影挡住。


    他抬头。


    面前站着那位灰袍的“魔法师”。


    对方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而那双紫色的眼眸闪烁着纯粹理性的、令人不安的探究光芒。


    她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落座,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源自绝对力量的傲慢与好奇,毫不顾忌地打破了此地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你怎么会是[记忆]?斯蒂格玛尔家,不都是[毁灭]的狂信徒吗?”


    少年抿紧了唇,以沉默筑起高墙。


    他在赌,赌这酒馆的老板——那红发如火的赤穹裔不会容忍客人在这里动手。毕竟连城主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别紧张,”女子轻笑,仿佛看穿了他加速的心跳——那是精神高度戒备的信号。


    天才俱乐部的成员难得对一个小猎物展露“耐心”,“我是来瓦裴瑞森-阿玛赛斯特旅行的游客,黑塔。”她报上了真名。


    少年垂下眼帘。


    他无法感知对方力量的边界,只能模糊判断对方此刻并无杀意。


    显然,这位“黑塔”的实力足以碾压刚踏上命途的自己。


    她话中的“天外来客”身份昭然若揭——本地人从不用星球的名字表明来历,毕竟在这个被[贪饕]星神奥博洛斯肆虐过的星系,唯有这颗星球的文明在星神吞噬下得以幸存。


    “[贪饕]最后一次现身的星系,经历吞噬后仍能存续,正是此地被浮黎长久注视的原因。”黑塔仿佛无视了少年的戒备,自顾自低语。


    她的力量悄然张开,无形的屏障将酒馆的喧嚣彻底隔绝,木桌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星球浸染[记忆]至深,但[贪饕]的烙印同样显著——欲望。”


    她紫色的眼眸锁定了少年,仿佛要解剖他的灵魂,“此地生灵欲望炽烈难抑,因此,律法的枷锁在文明进程中异常严苛。”


    “而作为因氏族天赋在司法系统占据高位的斯蒂格玛尔,”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怎会有纯血的子嗣,遗落在这贫民窟?”


    她看似疑惑地歪了歪头,“我听说……不久之前,啊,是二十年前,斯蒂格玛尔家主成为了[毁灭]的命途行者,家族内部还上演了一场……叛乱?”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并非叛乱……是逃离。”


    “这样么……”黑塔的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躯,和他面前那杯廉价到仅值1赛特币的浑浊液体,提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要求,“既然如此,不如你来做我的向导如何?”


    “至少,”她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我有钱有势。跟着我,你暂时不必担心被追杀的猎人寻到踪迹。”


    少年终于肯再次抬头看她。


    兜帽阴影下的眼眸空洞漠然,语气也毫无波澜:“公司的……”


    “不是。”黑塔干脆地打断,高傲地挥挥手,“我跟那群没底线的商人不是一路。勉强算……各取所需的合作者。”


    星际和平公司在此地折戟沉沙,连续损失三位高管及其舰队,足以证明这颗星球文明的棘手——政权高度集中,且融合了种族天赋的[记忆]命途行者众多,公司惯用的手段不仅失效,更会引发强烈的反噬。


    而她来此,只为一项新的课题:生命与时光的悖论。


    赤穹裔——这颗星球最强大的种族。近乎不死的漫长生命,远超常人的命途亲和力。他们的长生并非源自[丰饶]的恩赐,也非[不朽]的遗存,而是[记忆]创造的奇迹。


    寻常记忆行者终将在时光长河中消散,而赤穹裔却能保持形体与理智,直至他们自愿步入“沉眠”——回归星球内核的[忆质],化作这颗无日之星永恒燃烧的养料。


    正因如此,赤穹裔七大氏族掌控着星球的权柄与资源。


    斯蒂格玛尔,正是其中之一。


    然而,二十年前家主投身[毁灭],氏族内部动荡,让其他六大氏族忧心忡忡——执掌[司法]的基石一旦不稳,整个星球的政局都将地动山摇。


    灰发女子姿态高傲,话语却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平和:“我对你家那些破事没兴趣。不过,如果你想倾诉,我也可以听听。毕竟,我只是个纯粹的学者。”


    她话锋一转,抛出核心问题,“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注视着黑塔面前那杯格格不入的甜口饮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斯蒂格玛尔——罪烙,审判与契约之族。


    而他的名字……


    ——


    “埃雷克斯——不朽的荣光。”黑发的管家躬身,在银发女子耳边低语,“家主大人寄望于小少爷,愿他延续斯蒂格玛尔的荣耀。”


    女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莱戈拉斯……他怎么说?”


    “少爷非常高兴,少夫人。他计划在二星月后为小少爷举办诞生盛宴。您需要准备什么吗?”


    那时,在莱戈拉斯成为家主之前,他与他的伴侣,看起来是一对情深意重的璧人。


    直到星际和平公司的铁蹄踏碎平静。


    老家主燃尽自身记忆,与一位公司高管同归于尽。


    莱戈拉斯继位。


    成为家主的男人撕下了往日的温文面具,或者说,三年的残酷战争将他淬炼得冰冷而残忍。


    “记忆的力量……太过孱弱。唯有毁灭……”


    金发的家主投身[毁灭]的怀抱,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残酷的毁灭,需以至亲的鲜血来献祭。”


    家族中,“私生子”开始涌现——母亲不详,却都流淌着家主的血液。氏族成员对此沉默,畏惧于这位史上最强、也最残忍的家主。


    他的伴侣,那位银发女子,陷入了绝望的泥沼。


    他们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她却交付了真心,以为爱能让他驻足。


    多么陈腐又悲哀的故事。


    而他,便是这故事最可笑的注脚——埃雷克斯。


    幼小的埃雷克斯沉默地看着母亲从温婉平和,迅速滑向歇斯底里的深渊。


    她的面容在疯狂中扭曲得陌生。


    “少爷,”黑发管家垂眼立在他身侧,“您是否……需要回避一下?”


    男孩稚嫩的脸上异常平静,血色眼瞳注视着地上崩溃的女子,迟迟没有回应。


    “少爷?”


    就在这时,长发凌乱的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翠色眼珠空茫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外那轮异常明亮的血月。月光将她染上不祥的红晕。


    她喃喃低语,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诅咒:


    “无名之人,无命之人,


    跨越记忆的终幕,


    扼杀灾祸的源头,


    终结罪孽的血脉。”


    男孩血色的眼瞳眨了眨。


    [预言]。


    母亲从未展现过氏族的天赋,因此才被当作联姻的棋子丢弃在斯蒂格玛尔。


    此刻,是什么冲破了孱弱躯壳的枷锁,让她获得了这窥见未来的力量?是血月?是绝望?还是……血脉深处被引燃的欲望?


    “然后呢?”黑塔的声音将少年从干涩的叙述中拉回现实。


    此刻他们已离开[锈钉],踏上了旅程。


    作为向导的少年难得开口,可他毫无讲故事的天赋,再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他口中也只剩下干瘪的骨架。


    “你依旧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无视了她的追问,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


    在那次预言之后,便是家主莱戈拉斯策划的盛大[献祭]。


    奥博洛斯的贪婪根植于每个生灵心底,在这颗被[贪饕]烙印又被[记忆]浸染的星球上,尤甚。


    无论是爱而不得化作怨恨的母亲,还是追求绝对力量陷入癫狂的父亲。


    他制造了众多子嗣,只为在某个时刻,将他们投入一场精心准备的毁灭之火,献祭给[毁灭]的星神纳努克——以此祈求祂的垂青。


    那一天,血月当空。


    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贪婪地吞噬着古老的斯蒂格玛尔的家主城堡。


    尖叫、哀嚎此起彼伏。


    就在埃雷克斯眼前,从小照料他的女佣身体内部猛地燃起烈焰,瞬间将她吞噬,只余下一捧飞散的灰烬——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她脸上最后残留的、安抚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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