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等愚钝,办起事来底气不足,如今有将军坐镇,这颗心方才回落了肚子里。有世子在,互市协议一事定能圆满顺利。”
“正是正是。将军深得太子殿下信重,是股肱之臣,自然非比寻常。只盼将军日后归京,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稍美言两句,也好让下官等有个盼头。”
话说得露骨直白,其余几人却不以为意,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
面前这位可是当今国舅之子,颇得太子器重,性情豪爽,又平易近人不摆身份,朝堂上下的口碑素来极好。
跟着太子平叛王,立下大功,不日带着原北族公主回京成婚,便会被封授镇远将军,统辖北族驻军,接管北族兵力。如此大人物,自当是要巴结。
听着一众人的谄媚言语,谢晋眉眼疏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洒脱与不羁,受着众人的簇拥,仰望。但丝毫不拂人面子,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当。
他转弄着手上白玉戒指,应道:“诸位心意,我皆明了,事成之后,自会如实奏禀诸位的功劳。”
几位官员闻言千恩万谢地离去,厅堂里便安静下来。
谢晋那层温润笑意褪了干净,眉峰微敛,目光沉利起来,转身朝内室走,令声道:“去将人撤散,莫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下去,不多时,廊下前院的侍卫侍从皆消失不见。
叛王余党一清,余下便轮到了宗室。
肃王懦弱不足为惧,唯有楚王与叛王这两年暗中有来往,但他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线索与证据。圣上也只是下旨斥责,并以纵容舆论的失察之罪,罚俸。
留着这样的人终究是个心头刺,谢晋早有肃清的打算。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的事没能瞒住,楚王想来并不会坐以待毙。
互市之策是为边境安宁,更为安抚北族子民,以便收拢兵权政务。若签订协议,楚王便再难借边患之机获利,必会殊死一搏,破坏互市,搅乱边境。
而他正好趁机将其连根拔除。
只是楚王此人多疑,对他的身份必然会有试探。
窗外夜色沉浓,房顶上有几道沉影潜在暗处。
廊下有轻浅脚步声行过,随即房门被推开。
谢晋坐在四方榻上,抬眸过去的那一刻,握着杯盏的指节便不自觉收紧了。
身着朱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行近,衣饰鲜艳,两鬓编织的细辫拢至耳后,顺着墨发垂落两边颈侧,衣裙利落,偏似骑装,但被她穿出华贵端静之感,既有几分飒爽英姿,又有些娇弱易折的柔美,让人难以移目半寸。
额间佩戴着流苏额带,中间那颗红宝石愈发衬得肤若凝脂,明媚不可方物。
谢晋看着移步来的人,举杯的动作缓缓收回。目光随着她,从她缀在额间宝石滑过,落在她两缕垂落的细辫上,又沉入她裙裾摆动间隐约露出的鞋尖。
似每一眼都被蛊惑深陷,他心跳开始有些紊乱。
她未曾跨进里间,停在了半丈的距离,裙摆垂落,纹丝不动,犹似一朵开得极盛的花儿忽然敛住了所有颤栗。
他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碾过,轻放下:“过来些。”
沈棠并未近前,她定定站在外间。
微微垂目,额间的宝石亦轻微晃动划过一道柔亮的光,落在眉眼间,生生看得人喉咙发紧。
谢晋盯看她,站起身,朝外间走了过去。
外间静谧无声,他伸手将敞着的窗户都合上,转身向着面前之人,又道:“这身衣裙很合适你。”
沈棠却无心与他闲话,神色明显紧张,有些忐忑地问:“他们何时能离开?”
“稍坐会儿。”
防着暗中刺探之人进她的房,谢晋只能让她先留在自个房中。
她依言坐下,默声候着。
他缓缓近到她的身前,稍稍俯身。此时的房外,能看见窗户处两道一坐一站贴近的身影,但不过片刻,灯影骤然熄灭。
啪的一声,有东西落地。
假扮旁人这事,沈棠实在做不好,生怕露馅,情绪难免紧绷,手中随手握着的书册在毫无防备陷入昏暗的一瞬从手中惊落。
她不知这灯火怎么瞬间全黑了,惊慌地转过头。
谢晋弯腰捡起书籍,放回桌面,随即也坐下。伸臂上前将那紧张交叠扣紧手指轻柔掰开,摩挲着汗湿的手心。
“他们不至于靠近动手,无须这般紧张。”
两人对面而坐,许久无声,那手亦被他牵了许久。
约莫大半时辰后,外间有侍卫敲门,道了句人已经离开,沈棠如释重负,方才起身离开。
谢晋这一夜,忽是极其难眠。
尤其是烛光重新跃动间,她眸中盛着水泽盈然,他方知自己意志力薄弱,逐渐在丧失自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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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地定在城外二十里处,开市日期只定于半月内,暂未具体到某日。
谢晋用着国舅府的身份,先是见了些威阳招待的官员,并未透露出定于哪日。第二天见了从前的北族新王如今的恭顺侯,协定日期,却随即封锁了消息。
这晚沈棠上完药,依旧留在了房内。却是在进房后,却听见有属下回禀谢晋,自个舅舅及几名官员与北族来的人私下里起了争执。
那些人反对北族归顺,此回来大晋参与互市,故意纠缠生事。
恭顺侯并不阻拦,谢晋对此也未阻止,两方都想彻底铲除这样的祸害,但皆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毕竟,这些人到底来自北族,若是贸然出手,势必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谢晋从未想过与她说起朝政事,见她神色不安,又总是对他起疑心,便也耐心地与她说完这些。
“无须多虑,推行此策,必然会有纠纷矛盾。事情已经安排得周全,况且你舅舅经商多年,以他的心思谨慎度足以应对。”
知晓他事事有应对之策,沈棠心安不少。
虽然他当初极力否认,是在刻意讨好她,可眼下当真听见他信任舅舅,还是有些意外。
“你让我来威阳,除了帮你假扮恭顺侯的女儿,还有便是想让我知晓这些?”
眼伤之事显然是借口。谢晋今日滔滔不绝与她讲清互市一事,不断提起舅舅,无非就是在与她辩解,他并非在讨好博取好感。
谢晋并未否认,也未接话。
黄纸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落在面前人的面上,柔婉动心,他嗓音低极低:“困了么?”
房中依旧没燃烛火,候了一个时辰也未听见有侍从来回禀,她坐在昏暗又静谧的房间里,眼皮确实撑不住,困意席卷。
她忍了忍,决定再等等。
一早醒来她已经在自己房间,谢晋已经离开了驿馆,明嬷嬷伺候着洗漱,一边将一早的事都回禀了。
“夜间闹了一场混战,北族有人死了,府衙大清早的便乱成一锅粥,京城来的那些官员被扣在府衙。奴婢一早去的时候没看见二爷,不过二爷身边的下人来回说是昨夜安公子帮忙,带着二爷提前离了宅子。”
北族昨夜有人被杀害,沈棠就极为担忧李徽,询问过后便离开了驿馆。
到宅子,并未看见李徽,她焦心等了半日,到午后才终于见到人无事回来。
与李徽一同来的还有安兰秋。昨夜他奉命与李徽一起脱离混战,待处理妥当方才回来。
看着他衣袖破烂,双臂尽是刀伤血痕,沈棠到底让舅舅取了伤药,为其简单做了处理。
旁边的威北将军陈放将李徽安置好,看见正在帮人处理伤势的沈棠,目光稍作停留,并未当即离开。
待人忙完,他作了一揖,请人移步说话。
“殿下的伤势如何?”
沈棠并不知面前人是谁,但见其身着玄色盔甲赫然而立,也推断出威北将军,昨夜便知他是太子的人,她屈膝道:“殿下眼伤并无大碍。”
“殿下胸腹的伤,可好些了?”
京城的消息陈放知道得晚,直到太子下令让李家参与互市,他派人进京打听,才知道太子找巫医是为了沈家,亦知道了太子有与沈家结亲的传言。所以看着面前的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子回相州后他便不知伤情如何,这两日太子来了威阳,他也不敢擅自去见,找人私下询问刘太医,方知人根本没来。
沈棠听见他这么一问,稍愣会儿,“胸腹是何时的伤?”
陈放道:“跌落雪山悬崖时伤的,在军营养了两个月方才回的相州,走之前并未痊愈。”
养了两个月当是有些严重。
沈棠并不清楚谢晋还有这些地方的伤,未曾给他把过脉,也从未听刘太医提过。
“我不知还有这些伤,军营的大夫是如何说的?”
“肋骨及内脏皆有伤及......”陈放见对方似不知晓,便大概将当日军营大夫说的情况都告知了。
沈棠闻言如此险急,倒有些不理解,北族归顺不该是进京朝拜,何故要太子亲自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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