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人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侍卫,颔首示礼,随即帮着推开了房门。
来这宅子的事谢晋已经知道了,沈棠也不必遮掩,径直往里走。
依旧如昨日那般安静上过药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他忽地出声问了句。
“这么晚也不回去?”
“事先说过了,我外祖母知晓我在此处。”
两人久隔多日再说话,没有先前那般沉闷滞重,好似平常打招呼时若有若无的问答。
有些话其实最好便是翻篇揭过,若非如此只会让彼此变得愈发难以相处。沈棠庆幸他没有重提,只轻“唔”了句回应。
她收好药,转身朝外走。
他迟缓地又接了一道声:“那会儿疼不疼?”
沈棠步子略顿,没有回头。
医治的过程那般惊险,光是听着都叫人渗出冷汗。谢晋知道得晚,却也有些庆幸自己也不在京城,否则心口入针这样凶险的法子,他断不会允许。
“没有。”
她推开门,平声应答,不甚在意。
谢晋早知会如此,便是再难以承受,她也不会告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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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州的天气比京城偏冷,哪怕快入夏,夜间也凉。
刘太医原本就水土不服,熬了几个夜找医方,第二天就病倒了。沈棠看着他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到底于心不忍,应下早晚皆留在宅子照看。
李徽一早送着外甥女来,顺道与钦差大人说了运送药材的事。前些日方才运送了药材到威北军营,转头突然受到钦差大人的委以重任,他自是激动。可到底是朝廷互市安边之策,他心里有些没有底。
“大人,朝廷还未有旨意,这事小人还是再等等。”
北疆互市,药材专营,这样天大的好事突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谢晋直言:“不日便能有批文,户部与兵部官员再过几日亦能抵达相州,你做好应对准备。”
李徽惊异地看着端坐上首凝重端方的人,觉得这个钦差大人的权力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这可是国策,他竟能如此肯定。
他脑中陡然生了个大胆的猜想,可一想起当初能被知州大人劈头盖脸的痛骂,如今凄凄惨惨地眼瞎了还要处理公务,院子里上上下下又没两个人伺候,又觉得不大可能是自己所想的那个身份。
该问的事问完了,李徽临走前又热心肠道:“大人,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
一如既往冷漠拒绝。甚至他都还没说完,就知道他是何意。
察觉对方语气明显不悦,李徽赶忙扯笑否认,“那大人好好养伤。”
他对这钦差大人至少是信服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样正的发直的人,生不了邪念。
略探望后,他便离开了宅子。
寻对药方后,外敷了有五日,谢晋眼周的暗红便消退了,连眼白里的情况也好了些。视线里有光晕透出,不会如先前那样厚沉无光,虽依旧有些浑浊一片,但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
已然是在好转的迹象。
沈棠每日上药两趟,除了询问伤情,两人并无其他的话,十分配合。她也并不留下过夜,晚间上过药便回。
晚膳后她端药进房,稍低了身去细观他眼中的情况,伸手一晃,想观察他入夜视线情况,见其毫无反应便欲收回,未料下一瞬被他精准握住。
她有些惊讶地他这反应:“是能看清了吗?”
谢晋并不能看清太多,不过有个大概的轮廓,也因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气息又那般明显,很难不知道。
沈棠见他不应声,双眸视线依旧无定点,也知是不可能好得如此快。
她刚想出言宽慰两句,却先听他道:“你知不知你如此靠近,孤很难忽视。”
第54章
看不见时,便只能依赖其他感官。她每日这样走近自己,用软羽抹药,攀附来的轻触与她的气息交叠,丝丝密密的犹如蚁噬。
无论是声息或是任何一举一动都会在他面前不断放大。
更别说她此时突然弯身凑近,轻缓的呼吸一点点薄散在他面上,即便看不见,也知她此刻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只半臂的距离,如此靠近,很难让他忽略不见。
谢晋知道她此刻的意图,当是迫不及待要他痊愈,方才会如此早晚的坚持来送药。可她如此在意的模样,让他有些难耐。
她亦大抵不知,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她对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却不是。
沈棠听着他这话,却有些莫名,医治患者的距离而已,并非刻意靠他太近。
她不清楚他适才的举动是凭感觉还是因为夜间视线也不受影响,也没想做这些无谓解释,忽略他刚刚那句话,撤回手,抬眼看他:“殿下恢复得很好,接下来辅以银针治疗,想来再有半个月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谢晋缓缓起身。他也没想再说别的话,因她已经病好了,于她来说诸多事情皆已经重新开始。她近日为自己医治眼疾,尽心又认真,原本属于她的矜傲就难以藏住。
她从来不索求什么,是他一味地想要讨夺。
他自知如今寻不到什么别的借口能哄留着她,又何须装不想要她的同情,推开她。
谢晋忍耐着冲动,却不想还未起身,适才被他松放的手忽然点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压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模糊的重影,不曾退开半步的距离,俯身而近。
“坐下。”
清婉柔音,略带有些不满。
沈棠说完,拿着羽翅翮管挑取了另一个瓷瓶里的眼药,回过身见他仰着脸,凝眉不明所以,她伸手上前覆在他的面颊稳住,以防那被削尖的翮管戳进眼球,功亏一篑,边从眼角滴入,边开口解释:“今日还有入眼的药,你先别动。”
掌心覆来的柔软触感,令谢晋滞愣的神色里带着些许隐秘又陌生的感觉,他无端浮躁,忍不住再想做些什么落到实处的举动。
他喉咙滚动,双手搁放腿上,却任她施为。
或许是滴入的药引来刺痛,他蹙眉难忍似要伸手去触弄,沈棠忙坦言道:“眼里的丝痕要尽早消散,若不然要阻碍视线,还会一直留下。”
初时她便觉得这些痕迹有些眼熟,后来方反应过来原是与安兰秋面上的那道红痕是一致,皆是同一种毒物导致的。
谢晋极为在乎他这张脸,不至于这点刺痛都忍受不了。
入眼的药上完,她退回身,“会有一阵不适,但不会太久。”
她解释完,那还坐着的人面不见方才的难忍,却面色紧绷,忽地问她:“孤若当真瞎了,你害怕吗?”
沈棠侧过身,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并不顺着他的话回,而是直言道:“你不该先担心你太子的身份会不保么?”
若当真严重到没有痊愈的可能,或许便当不了太子。
毕竟一个看不见的储君,即便再大能耐也不会再得到群臣拥护。当今圣上还有其他子嗣,为朝廷社稷考量,很快便会有其他的皇子替代了他。
不过问完这话,沈棠想起他埋困雪山消失的那几个月里,朝堂惶惧不安,暗中的揣测,一些不好的打算已经在悄悄蔓延。即便他能活着回来,但要是眼瞎从此看不见,结果或许也差不多。
这也是她过意不去的缘由。
她知道问自己害怕与否,或许含有别的意思,但她避开回答忽然道了这样一句,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被他往日那些过激的举动也弄得刻薄了些。如今是她特意来的相州,所以只管好好医治,一些话只当没有听见便是,没必要如此反应。
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放轻,室内静息无声。
谢晋倒不在意她如此直言,没有听到她否认,失声笑道:“眼睛伤了而已,别担心。”
语气似在安慰她,也似完全不在乎。
沈棠想想,近些日确也没有见他因此消沉,该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半点不耽误。对她的医治上药,也没有任何痴缠无赖的言语猜测,只是安分地配合着她。
她偏眸看了眼,亦温声嘱咐道:“好好歇着罢。”
谢晋吩咐人将她送回去,便依言上榻歇息。
休养多日,再入梦境,看见她近在身前,他有些难束心神。她如此照顾,如此在他耳边柔声软语,他亦想知道她先前那些日可还好。
他翻转了她的身子,看着她合眸安睡的模样,轻唤了她一声,随即手拢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放在手臂。
微褪开半边单衣,心口处不见半点痕迹。
许是他自己期望如此,不忍见到有伤痕留下,才什么都看不见。
他双眸移至她眉眼,想问那句“疼不疼”,却到底没问出口,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宛如绸缎般散开的乌发。
她微仰着颈,睁了眸,随即双手覆在他面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她扯过薄绸被从头到脚裹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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