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州的那段时日她道他是难缠,可后来知晓那些药,她也猜他那些发疯之举,皆是为了胁迫她喝药。
如今听他突然亲口承认,沈棠如何会不明白,他已经猜到她应下这婚事的意图。
她不怕他看出来。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不会听他一句道歉,突然悔了婚事,继而改变什么。
谢晋也知她不会当下就能动摇,他如今也终是明白一件事,凡她决定的,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
“孤知道你不喜那些强硬的手段,但坦言说,再来一次,孤还会如此。与其将来你躺在孤怀里无声无息,情愿你此刻恨孤。”
他往日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过往,可此时却不得不去揭开过往。
“可若你无这些后顾之忧,若你的伤亦能被治好,你当真就愿意应下这婚事?真就愿意去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处一辈子?”
“孤曾问过你,何故这般轻易应下孤,你说现在不能判断,来日若不欢而散,便是轻易应下的结果,那时再后悔不迟。你如今应下旁人,倘若来日后悔怎么办?”
话问得直白至极。
明明是在以另一种逼迫的方式,可沈棠此刻却无法应他。
她以往觉得他不能接受两人分开,方才毫无理智可言,可如今听他沉静坦言不后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看待面前的人。
谢晋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岂会冲动,他的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所行的那些事,她以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她眼下偏是难以张口。
这一刻的犹豫、害怕,让她有些无处可藏。
自以为将那些害怕遮掩的从容,眼下暴露无遗,被面前的人再度攫住。
她不否认此刻的情绪,到底应了他:“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棠目光侧过,望向案几上的油灯,眉间荡着些无措。
她知他所求,亦能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不甘。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他的身份,内心渴望的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可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即便她内心当真十分恐惧死亡这件事,也不该与谢晋扯上关系。
见她不似那样决绝应答,躲闪间害怕又有些落寞,谢晋也没说下去了。
他只是来告诉她的,没想强制她听话。
窗外边是竹林亦靠着山壁,纵使是夏夜也浸着冷意,他摸了摸那湿了的裙摆,再覆在那手背,凉得如一捧冰雪。
“冷不冷?”
沈棠适才以为,他看穿自己意图,便这般夜间赶来无相寺揭穿她,说些她难以否认的细节或是证据,执意要她承认的。可不想,他又止住了话。
轻晃着的油灯下,那身赤红袍衬得那张脸如润玉,衣冠端整,无不羁。太子常日不会穿着这身肃然威严的衣袍出宫,想是来得急没有换下,此刻跪在身前,轻缓着语气却也多了几分持重。
沈棠抽出了手,移开双腿。
她不想去猜测他来的目的,只知这会儿她与他说不下去了。
“你可以离开了。”
“嗯。”
谢晋应得快,起身朝外:“外头雨还未停,今夜不妨歇在此处。”
人走后,明嬷嬷当即抱来了干净的被褥进来,门合上前,沈棠抚着案几起了身,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那身影没在雨中,从小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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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兰秋连夜回了城,面覆郁色,明显的不虞。
随从正跪着请罪:“公子,此事怨小人。是小人不愿见公子被挟制,不愿见公子最后功亏一篑。”
太子如此逼近,紧盯着沈姑娘不放,这婚事又如何还能继续。虽说他也为自个公子觉得不值,可既是公子唯一的办法,他自然想为公子去争取。
只是不想他刚想动作,便被人阻止了,连着身上的药也被人拿走了。
“起来吧。”
安兰秋此回倒没有要责罪人的念头:“发现也无妨。”
总归那些药,也是他为成婚提前准备的。他清楚沈棠是知自己时日无多,方才应下这婚事,可将来到底如何,却是未知,他自是要将这事行彻底的。
他即便是存了私心,刻意靠近,太子那样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这婚事他正大光明,沈家如今也欣然同意,并非抢夺,他又有何可惧的。
“别再自作主张了,我们不该急。”
只是知晓身上携有此药,未能成事,生不了什么乱。
或许还能让太子早日认清即将定成的婚事,已经没有留恋的必要了,终将要顾忌自身尊严放弃的。
翌日,黄安将无相给的药丸送到了刘太医手中,命其查出药物的作用。
夜间,他便带着东西进了东宫禀话。
“这是避嗣药丸,不过却是男子服用的。”
谢晋眸光定在那药丸上,面色阴沉得似要溢出水,却是极力在忍耐。
刘太医将药丸分了两种,又指了另一个巾帕里的药丸,解释道:“这是些药量极轻的兴欢药丸,不算烈,只要不常服用,伤害不大。”
他如实回着,不免冷汗流下,语气也虚了几分。
这两药其实皆无伤害,不过太子变幻的神色,让他察觉自个该是又触着些霉头了。
黄安及时将人请出了殿,又缓缓将殿门合上。
谢晋此时的心情自是难以息宁。
黄安走上前,将药都收拢起来,“殿下,那随从也生性浪荡,身上存有这些药物,或许只是自个用的,又或是主仆俩在外头寻欢方才回来的。”
“寻欢用得着避嗣药?”
若只是寻欢,谢晋根本不必在意,偏是这两药皆带在身上,又这么凑巧地每日出现无相寺,如何不让人存疑。
兴欢,避嗣药。
打了什么主意,已然一清二楚。
光是知晓准备了这些药,便令人火冒三丈,竟还敢在寺庙存了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沈家同意了婚事,他尚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还不知日后是如何。
谢晋强捺着这些寒怒之意,唤来人,日夜盯着他的举动。
随即坐在案前沉思。安兰秋如此不择手段,显然是急于促成这婚事。他虽假意投靠过端王,向自己求了一条活路,可焉知他来日不会再因求活路,继而反水。
想来是察觉这一点,方才在求另求活路。
至于他如此坚定地选择沈家,便让人十分怀疑他是知晓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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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同沈家的提亲的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方才传到端王府,谢辰陡然听见张家的人来回禀这事,第一反应便是恼怒。
“他倒敢出现在京城!”
“安兰秋和沈家的结亲多有蹊跷,世子该提防些。”
豫王的那些人里,崔宏极不受掌控,安家则是心计深沉的反水叛徒。崔宏能坚持与朝廷对抗,安兰秋却是个无利不往的小人。当日太子能连根拔除这许多人,与他脱不了干系,因此比崔宏难对付多了。
谢辰正是清楚这一点,却又不能动手,方才觉得恼恨。
“太子不留崔宏,他这样的人太子亦不可能留,却不知他这般不怕死地与沈家结亲。如此行为,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辰思来想去,决定搅和一番,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沈棠在无相寺小住了五日,午后雨停,便下了山。安兰秋应着沈老太太的请求,特地来无相寺接她回府。
两辆马车前后行驶,才行了一半的路,便被人唤了停。
沈棠在车内听见来人寻的是安兰秋,不过却是语气不善。
“安公子许久不见,怎么回京也不与兄弟几个打声招呼?好歹咱们也边境出生入死,怎么竟生分到与沈家议亲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咱们分享分享?”
来人粗布粗衣,腰间别刀,让人看不出身份,却是面露凶恶。安兰秋极为清楚这几人来自何处,面色僵冷一瞬,便下了车,换上一副和善的态度。
“改日再叙,今日便不便,诸位请回。”
“改日是何意?我瞧着今日正合适,安公子与我们走一趟罢!”
说话间,那群人便已经围堵了马车,纷纷拔了刀。
安兰秋与端王并未撕破脸,遂端王府的应邀,他这个时候不该拒绝的。
但他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实在不便离开,遂让人动了手。
车外立时有刀剑声传来,沈棠与明嬷嬷在车内一阵惊慌,不敢去掀开帘子,更逃躲不能。混乱间,才听见安兰秋近前安抚了句“别怕”马便惊了,随即马车不受控往路边奔了两步。
路边是湖,重力一震后车头朝着水里倾斜,主仆俩从里往外滚落。明嬷嬷坐在外侧,没来得及抓稳便滚到了湖边沿,沈棠亦是身子不稳往外跌。
意外的是没有掉落水中,被人及时环过身子抱住。
她惶恐地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人,才要抬头,便见一抹刀光袭面而来,她惊愣地失了反应,身前人却迅速抱着她侧了身,抬臂去挡了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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