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秋回后,便将那医籍搁置一旁,静坐半会儿,叫人送了个养神调养的方子送去李家。


    李老夫人自知安家的医方要比自己的好,看过后倒是没有拒绝,吩咐人下去煎药。


    明嬷嬷早膳后端来药时,沈棠没有喝,倒是问了句:“他可有传话来?”


    身为太子,自然不会离京太久。相州的事依然会有人处理,他若能早早应下,也不用让人一直惦念担忧。


    明嬷嬷摇了头:“不过这两日,二爷似在他身边,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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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徽被刘知州传去了府衙,衙吏领着他在堂外候传。他杵在廊下,堂门大敞,里头话音,一字一句往外传。


    刘知州的话先是扬起来,像是攒了多日的火气,语气十分不耐:“押送药材延误,李家便不可入选,你奏本上断不能添上李徽的名字。倘若来日有差池,上头又查明是你受人贿赂,这罪你是担不住的,本官亦不会替你担半分!你最好思量清楚!”


    谢晋端坐着,沉金冷玉,毫不受影响:“奏本上没有知州大人的名字,大人可保得自身无虞。”


    刘知州见他这油盐不进,仿佛他的话如这过堂风一样,半句不入耳,拍案而起,袍袖带翻了茶盏,脆裂一响。


    “你是几品官?担的什么职?这药材监察之职,到底是本官说了算!你三番两次来阻碍本官,存有私心,此罪你可认?”


    谢晋坐着未动,“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私心?”


    刘知州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激得额角直跳,转头看向杵在门口的李徽,当即冷讽笑起来:“李家上杆子巴结你,想来是许了天大的好处!”


    廊下的李徽被点了名,脖颈一缩,没敢上前去辩解。


    “好!本官这就上奏,将你如何阻挠公务,如何勾结李家,这桩桩件件都上达御前!”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几日!”


    说完,便喝令衙吏连带着李徽一同赶出了府衙。


    李徽这会儿,心存愧疚,又颇为同情。


    “大人您,唉!再怎么说您不该同知州大人叫板啊!那折子递上去,您怕是要获罪的......这往后哪还有官途可言。”


    李徽觉得这人太耿直了,处事哪能不圆滑,哪能这般半点不迂回,同人梗着脖子比身板硬啊!


    谢晋垂眸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淡声:“无妨。”


    李徽掏出一方帕子递上去,就低叹了一声:“往年来过两人,也没有在知州大人那儿讨得半分好,最后皆病死在驿馆。您眼下再回去......怕也危险。”


    见他面色半点不变,生怕他不信,李徽将人拉到马车前,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几人“积劳成疾,病殁任上”的事都告知了。


    “官小,又离京远,压根没人在意。生个什么病,多好遮掩。那些人瞧着也精明,最后还不都是赔上了自个,大人您还年轻,又是个好官,千万提防留心些。”


    说完,他又想着这年轻后生,不拿他丝毫好处,还给他尽心尽力办事,眼下办得把自己乌纱帽给赔进去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要不嫌弃......倒可以来小的寒舍屈就一段时日?”


    让帮自个的恩人被逼得没了活路,落魄街头,他李徽岂能坐视不理。


    李家的宅子大,容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见人不答,李徽又多劝了两句。


    谢晋到底颔首:“那就叨唠了。”


    回了宅子,李徽便命人在西侧收拾了间净房出来。随后便带着人去偏厅见了李老夫人,沈棠这会儿正好也在。


    听见他竟要住进来,心底涌着些情绪,却到底没有显在面上,亦没有抬头。


    “老身见过大人。”


    李老夫人对这位钦差大人虽未曾见过,却先有了极好的印象,眼下终于见着真人,品貌俱佳,当即瞧出了个中不凡。


    慈和着声又问:“不知大人姓氏?”


    谢晋视线轻落在前,见着那面庞不肯抬,低垂着眼睫,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收敛了目光。


    “谢澜玉。”


    温和有礼,拱手应答。


    几人尚在偏厅里说话,沈棠在人介绍完自己,便离开了。


    她此时对他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那交易,他多半是没心听进去。


    明嬷嬷适才不是没看见太子的模样,也当真觉得怪异。


    何苦来的。堂堂太子追来相州,如此心思,也不知还想作何。


    “由他罢。”


    不过是一场空,他当是明白的。


    李老夫人夜间给沈棠施了针,没能受过疼,昏躺在床上晚膳也没用。


    明嬷嬷夜间来了一回,合了窗户没给透风,见人安稳睡沉,便掩门出去了。


    隔了好两个院子的西侧厢房,谢晋坐在案前,手臂悬空举着,小臂上刀口处正不断滴落血液。


    约莫一刻,宽碗便满了。


    旁边的侍卫将提前背好的纱布同金疮药拿上前,仔细帮着包裹。


    宽袖落下,谢晋将手上方子递上前:“照着去煎,再同她平日喝的药调换。”


    “做得隐秘些,切勿让人察觉。”


    那残留余毒寻常药物无用,唯有同样中毒且治愈的同源之血能延缓。虽不知能否起作用,却也算是唯一的希望。


    侍卫不敢违抗,应声退下。


    随即锦衣卫亦进了房。


    谢晋擦拭着手上血污:“如何?”


    “半月前北族起了骚乱,暗桩那边因此耽搁了。”


    第35章


    北族未必有骚乱,谢晋更愿意相信,是暗桩出了问题,办事不力。


    他未等天未亮,便赶往了周边县城,暗中查了近两年的囤粮情况。果不其然,粮仓皆有问题。


    所囤粮食会发霉,生虫,鼠咬,几个县城以这个为借口,将实际的一层损耗上报是两层,而多报的粮食便如那日一般变着法子被运走了。


    这些未能上报,问题所在想来便皆出自安家。


    谢晋阴沉着面色,已有噬杀屠灭的念头。


    “去问他,这般滔天死罪该怎么抵。”


    药材商药材运输至大江南北,只要掌控其一几乎可掌控各地消息。加上私运囤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既为暗桩,这样的消息却在眼皮底下漏报,当真可笑。


    余下的事谢晋无需再出面,他在驿馆等了半日,终是等来了回应。


    锦衣卫在偏房见了人。


    “北族寻医一事,若不尽力,你们便只能作废弃棋子。”


    “至于私运囤粮一事,若不能给个答复,想来端王那边会先动手屠灭安家。”


    “当初既然不与崔宏、端王为伍,选择回头,便该从一而终。须知,身为暗桩,明哲保身,终究会害了自己。”


    听训之人躬身,一一应下。


    “前往北族之事,我会另寻人前往。亦容我些时日,定清除家中无能之人。”


    得了答复,锦衣卫将人放了。


    不多时,谢晋也起身离开。


    上马车前,突然侧面问了句:“药可送过去了?”


    侍从应声:“是。”


    “服下了?”


    侍从未答。


    谢晋黯着眸,落下了车帘。


    沈棠今日就醒得晚,直到辰时末方醒来。明嬷嬷搀扶着起来,伺候洗漱,随即又端了米粥来。将碗碟都收拾下去时,顺便将药一并端了下去。


    一大早煎的药,未料人起得晚,这药搁得久也自然凉透了。


    明嬷嬷清楚药最忌冷服,何况自个姑娘常日服用的药又诸多需要谨慎的地方,自也不会就给姑娘服下。


    那碗凉药端下去便倒在了花丛,将重新煎的药端进了房。


    沈棠喝完药,略坐片刻便出了房。白日里仍是同李欢和李老夫人在一起,吃了酒楼的时新糕点,亦聊了些医籍的事。午后随着李欢出城去了药田,坐着乌篷船,游赏了春景。末了又采了不少花,要在家制些胭脂膏,酿花蜜。


    待到傍晚李老夫人又来瞧她,把了脉:“近来感觉如何?”


    沈棠含笑道:“外祖母瞧我日日都跟着您后头闹着,像是不好嘛?”


    李老夫人刮着她鼻子,慈爱笑道:“像你娘,就爱闹腾。”


    勾起了过往的事,李老夫人便又念叨了一阵,随后嘱咐好好歇着,便离开了。


    明嬷嬷端了晚膳与汤药进来,沈棠瞧了两眼,皆未曾用。


    “嬷嬷,我想歇下。”


    语气里全然无方才的开怀,明嬷嬷心底发涩,却不敢劝,只伺候着洗浴。


    收拾完,沈棠披着件薄软绸衣上了榻,见明嬷嬷欲守在床边,她便劝:“如今天暖了些,嬷嬷不必再守夜。”


    明嬷嬷怕她夜里不适,不肯走。


    “姑娘您不必顾虑奴婢。”


    沈棠柔声道:“嬷嬷这样夜夜守着也未曾安眠,身子如何吃得消?”


    明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姑娘说,“嬷嬷若也病了,可就当真无人能照顾我了,今日就回去好好歇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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