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来人实在面生,没穿官服,只着寻常青澜袍,不像官府的,通身气势倒比旁的官员更显肃然。


    李欢思索着此人来历,却见那原本清冷严肃的面容,唇角忽而漾起轻微的笑意,竟是变得随和起来。


    润玉形容,青澜袍,气度不凡。


    沈棠见李欢突然福身行礼,也转了身,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即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可紧步行来的步子,以及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愈发靠近,又如何能错。


    她盯着来人,面色泛白,下意识就捏紧了手指。


    眼前骤然一暗,高大的身躯只余半步的距离,却是衣摆交错,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门后面,迈步进了后堂。


    沈棠激起的错乱,未能平息。


    李欢低眸,却是惊呼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药片切薄极是锋利,快快压住伤口,都流血了。”


    药片指腹划了道小口,血珠不断往外冒,滴落在裙摆上。


    后堂的李徽见着钦差大人亲临,当即笑脸上前去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押送的药材可填补完了?”


    “已经一一补全,明日便可启程,多谢大人宽限。”


    谢晋淡淡“唔”了声,立在门口几步没再往前,抬眸看了眼这后堂内的运作。


    李徽就赶忙挨个指着介绍道:“大人,这头一间是做净选切制,第二间专管炒,炙,煅,淬,第三间便是成药分放处。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您若有兴趣,不妨移步一观?”


    身后的门边处,清婉的声音也道了句:“无妨的,已经没事了。”


    谢晋脸上表情浅淡,并无兴趣,摆了摆手,便往外走。


    李徽就趋步随在身后,要将人送出去。


    未料刚迈出几步,钦差大人骤然停了步子,侧过眸,又略顿片刻,道了这样一句:“刘知州的话,你们只管应,旁的无须担忧。”


    李徽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请示两句,门外的侍从匆匆上前,似有要事回禀,钦差大人当即又离开了。


    直到门前的马车离开,沈棠背过的身子才缓缓转了回去。


    或许她多虑了。谢晋并非只在深宫长大的,他会去各地巡察,甚至还去边境历练过几年,眼下或许不过行储君该做之事罢了。


    只是想起适才那句提醒,沈棠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清静不过片刻,又有官府的人来了。


    这回来的是刘知州,李徽吓得面如土色,忙让身侧的两个闺女避进阁间,自个到门口去迎。


    刘知州迈入药铺,对着门口李徽便是连连冷笑,加警告:“别以为巴结钦差,你李家便能从此飞黄腾达。本官告诉你,你贿赂他多少都无用!他犯死罪,你若是够聪明,就别惹祸事上身!”


    李徽连忙否认贿赂一事,一面又姿态极低地听训。


    听了半天,末了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转身回药铺进阁间,当即嘱咐自个女儿近日莫要与别的药商来往。


    李欢自是听从,但还是问了句:“爹,咱们有钦差大人,还怕那刘知州做什么?”


    李徽就叹道:“往年来的钦差,虽是捞足了油水,可都活不过两个月......此回怕也没什么例外。”


    沈棠在旁边静默听,并不插话。


    夜间,明嬷嬷伺候洗漱,待人躺下欲落帘帐时,忽听见姑娘轻声道了句。


    “他来相州了。”


    明嬷嬷手一顿,还未接话,又听见姑娘说:“应该是为了别的事。”


    察觉姑娘的心神不宁,她道:“.....那咱们近日别出府。”


    “不是出府的事。”


    沈棠眸里满是担忧,默了半晌,“我担心家中。”


    谢晋无端提一句刘知州,便也说明他清楚刘知州有问题。如此,牵涉的事又岂会小。


    又安稳了五六日,便到了李悦大婚,家里张灯结彩,门庭大开。


    李徽此人世故,又好与人打交道,是以这样的大喜的日子,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这个宅门都拥堵上,连着整个街道都热闹无比。


    他在门前春风满面地迎着宾客,整个人热情又喜气。


    后院的厢房内,李悦早已梳妆完,这会儿李老夫人同其母在房中道着临别前的话语。因嫁女的不舍,说话时都带着些哽咽,手拉着手,不肯松手。


    直到喜婆上前提示不宜误了吉时,才将新娘子缓缓送至前厅,去拜别父母。


    沈棠近来除了容易疲累,其余尚好。今日也天不亮便随着在房中忙活,这会儿亦是陪着李欢,亲眼送着妹妹上了喜轿。


    在那迎送的人群的另一头,停了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人缓缓抬了眼。


    沈棠顺势而望,自然瞧见了是谁,她未避及,目光也未落在那处。


    待喜轿行远,她缓缓收回目光,随着李欢回了宅子。


    这会儿宾客满堂,李欢前去帮忙接待,沈棠帮不上忙,也不愿去热闹的人堆处,便打算回厢房歇会儿。


    刚要从前厅的廊道回后院,身前突然急色走来一小厮。


    他神色慌张,先自报是安兰秋的随从,随即便将有人劫亲掳走新娘的事告知了她。


    “你从而得知的?”


    沈棠扶住了明嬷嬷搀扶来的手,脸色煞白震惊。


    “小人不敢撒谎,公子也是才得知的,命小人急急来回禀,还请沈姑娘速速转告李二爷。”


    随从低声道了这两句,当即要走。


    沈棠忙唤住他:“你们公子在何处?”


    眼下整个李宅内外全是宾客,刚刚得知的事情实在不宜张扬,沈棠稍作思忖便让明嬷嬷先去告知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先去安排人,再去告知李徽。


    随后她便与那随从出了门。


    新娘子要被掳走,无疑是毁了婚事,要大闹李家。


    如此无耻行径,当真令人惶恐至极。


    宅门外的安兰秋见着来人,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出来?”


    沈棠直言道:“安公子若是知晓是何人,还请帮忙阻止这样恶事发生。”


    “倒是派了人去,却不知来不来得及。”


    安兰秋坐在马车里,见她神色不安,犹豫几息,便朝她伸手。


    “可要去看看?”


    沈棠也不犹豫,刚要伸手过去,身后忽地有人快步到跟前。


    “沈姑娘,移步说话。”


    来人面生,可沈棠却是猜到了是谁的人。


    她收回手,跟着走到一旁。


    “沈姑娘,您不必担忧,喜轿会安然到达,断不会误了吉时。”


    说话的人虽是布衣打扮,语气却低沉有力,神态亦是冷硬威严。沈棠曾面对过这般神态人的审问,也反应过来是何人。


    她默了几息,到底应声:“知道了。”


    安兰秋见状,也不再多问,落下车帘当即离开。


    此时的驿馆,谢晋背靠着座椅,正面寒地询问着另一个锦衣卫。


    “运送囤粮的是何人?”


    “安家。”


    欲借闹亲一事,来遮掩私运囤粮,当真胆大包天。


    谢晋当即令道:“拿人,审问。”


    -


    新娘平安到了夫家,途中没有出现任何岔子,李家方才松了口气,李老夫人此时就商议着要报官,抓获那批闹事的贼子。


    沈棠也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想来李家这会儿也插不上手,没有多说。


    她出了厅堂,便见安兰秋忽然朝她走来。


    “知晓你不放心,今日迎亲人里藏着的贼人,我抓了两个,你可想看看?”


    安兰秋见她今日受惊吓不小,待送亲完便抓了两人,欲要宽她的心。


    沈棠未料到他能如此迅速,愣了几息,当即随他去了柴房。


    周围下人都被遣走了,两个陌生的高大仆从看守在柴房门口。


    沈棠没有推门进去,停在那。


    “都是何人?”


    安兰秋目光落在她紧张交叠的双手,并不婉转:“亡命之徒。”


    沈棠虽知今日之事太过荒谬,却还是忍不住惶恐。


    迎亲人里混入的竟是亡命之徒,那今日又岂止是要大闹婚礼,分明亦奔着取人命去的。


    何至于此?何人竟是要如此针对李家?


    就因御药商一事,牵扯上这么大的仇恨?


    稍镇静片刻,沈棠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语气亦多了几分怀疑:“为何不送去官府?”


    若今日闹事的人是为争选御药商,安家又岂能排除在外。可若不是这些人,安兰秋为何会知晓?他行事如此迅速,又亲自将人送到李家,又是何意?


    沈棠自然不会忽略这些。


    安兰秋笑了声:“沈姑娘何必试探我?我该比你们还恼恨。”


    这话说完,他又道:“稍站远一些。”


    随即推门进了柴房。


    他此刻的怒气,不会比李家要小,只会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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