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一一应下,便同明嬷嬷从侧门离开。
四周昏蒙,寥寥几盏笼挂在门前,隐隐能看见侧门不远处的道上停了几辆马车。为首的那辆车前,站立了一人。
沈棠卸落氅衣的帽兜,露出面容,又从明嬷嬷的搀扶中上前几步,与人福身:“有劳。”
站立的男子缓缓抬头,神清骨秀,皮肤异常白,显得那右下颌处一道极细的蜿蜒红痕很是醒目。不过并不惊心,反而显些妖冶。
他声轻又淡:“在下安兰秋,不必客气。”
第30章
太子将人带回东宫的事,到底没能瞒过皇后,没等十五请安那日,她便将太子唤来坤宁宫。
倒没有问到底有没有寻到医方的事,而是劝了句:“宫里的太医没法子,你便是让他们日夜翻书,撞破了头去,怕也找不到能医治的方子,何苦去折腾他们。”
宫里的太医同沈老太太皆没有办法,想来是真的希望不大。皇后虽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却也不愿太子因此事过于苛责人。
谢晋行礼问安,声如平常:“儿臣有分寸。”
皇后见他仍不愿多提与沈棠的事,便也没多问。只是心里到底暗叹,自幼不在身边养大,性子难免不随人,也打小就难以琢磨这个儿子的心思。
不过她从来不操心太子的事,倒不担忧什么,只是想唤来问两句。
“你退了赵家的婚,你父皇近日已经另外指了一门婚。”
婚事退了有好几个月,到底是顾着赵家颜面,担忧传些不好的话,才早早赐婚。
皇后将话又一转,问道:“你的年岁也不小,也该抓紧成婚才是。近日你舅舅他们在催,你父皇前些日子也问过你此事,可皆言你拖延不提。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往日事事皆安排得周全,也从不会在此事上搪塞,眼下倒又不在乎了。
“知你忙不开身,但总该着手才是。也不会多麻烦,母后开春办个赏花宴,你自个来瞧瞧罢?”
因这话,谢晋面色遽然僵冷。当即就想起上次的赏花宴的情景,他是如何给予她回应,她又是如何决绝同自己断离关系,告知他不合适,该散了。
见太子久不言语,皇后只当他是惯常沉默,让嬷嬷上了热茶,随即又缓声说起来。
“你父皇像你这样的年岁,便已经有了你。如今你也该选妃,绵延子嗣了。”
一般无二,重合了当日对话,那些画面如尖锥楔入了谢晋的脑中。
让他想起那些话迫得她面色青白,推开他,要两断。
皇后继而又说了好些,大抵都是哪家的女子及家世背景、品性容貌那些,个个都是顺着往日太子的心意来的。
可她说完,却见太子面色恍惚,像是激起一阵不适,当即起了身。
“此事容后再说。”
黄安一路跟着太子回了东宫,不知皇后提了些什么,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好。
因太子回书房后,未批阅奏折,反倒拿起来一本无关朝事的折本,那是国舅大人前两日呈的选妃谏本。
就那样站在案前,折本握在手中,指骨捏得发青发白。
“黄安,你说,孤可是该选妃了?”
黄安就被问得头皮一麻,往日他是敢回的,此刻却不敢抬头。
“孤的年岁不小了,按理孤的后宫,不该空着的。”
谢晋低眸看着手中折本,却是完全没有打开的念头。
生平第一次有了荒诞的时刻,他竟欲将折本焚毁烧尽。
凡所弃,皆不足取,这句话他奉为圭臬,且一直觉得若有所值,方才是他该选择的,可他如今却只觉得是无尽的失控感。事事顺心又如何,无一称心,无一餍足。
那无法形容的掏空,如此难填。
槅窗敞着,被风带着飘了零星的雪花进来,落在窗台上缓慢地浸润一小片。他视线被带着望向临窗格架上的匣子,伸手覆在扣锁上,几欲想打开,却是颓然收回了手
这一刻,他不禁想问问,她既弃了他,是不是也觉得他是毫无期望,毫无可取之处了?这个念头忽起,脑中嗡鸣作响,深入骨髓的冷意,直逼而近。
槅窗灌进来的风,令书房内冷得如在冰窖。黄安此刻又担忧,又惶恐,想着无这阵冷风,他也觉得自己要冻麻了。
左右思量,到底上前去关了窗。
室内安寂许久。
“她是因为怕。”
太子忽然说。
“她怕没有将来,不是不想见孤。”
黄安俛首听着,没觉得自己能去接话。因他知,太子此刻听不进任何一个字。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打开了锁扣,指腹轻抚过匣中的物件。
“刚刚,是孤想错了。”
黄安没来得及琢磨这话是何意,便见太子缓步坐回了案前。
“去燃灯罢。”
黄安应了声,将被风吹灭的壁灯都给点上,又上前去研磨。
他稍抬了抬眼,此刻的太子容色沉稳,好似恢复理智,想通了。可这样的情绪好似同以为不一样,像是某种欲念不散,愈发加重之状。
第二日午后,太子忽收到封无名信,瞧完面色骇然,当即出宫去了无相寺。
竹舍里,谢晋跪坐在蒲团上,接过无相递来的茶,静默不言。
见他不言语,无相亦寂然陪坐。
半晌,到底听见他问了句:“当真无医方医治了?”
“难。”
谢晋捏紧杯口,抬眸,“何为难?”
无相知晓他能问出这句话,即是寻不到医方了。
“大晋地界,未必能有医方。”
“你便是要告诉孤这些?”
无相顿了片刻,缓声道:“先皇征战四方,曾在北族遇见过一个巫医,专治头疾心疾,经他手治过的人不计其数。遗憾是老巫医早已去世,不知可存有医方,亦不知可有后继之人。即便有些许机会,以时下之局,未必能有结果。”
随即从容相劝:“一切随缘,莫执念。”
这话落说完,对面的人便起身,行到门口忽地顿住。
“随缘是你的法,不是孤的道。”
望着那满杯不曾啜饮的茶,最后溢了满案几,无相并不再言。
谢晋迈步出了无相寺,未曾坐马车,而是走台阶下了山。
方才那“执念”二字出口刺激得他血液倒流,未料到那满口称慈悲的,却是无情咒人。
今日余雪消融,山脚下稀疏有行人,路上也搭有几个茶棚。茶棚外有好些挑担的摊贩,卖平安符,卖许愿红绸带,元宝、蜡烛等。
而那末尾处坐了个不修边幅的道士,衣衫不净不整,怀里杵着的是卜卦的黄布招牌,嘴里嚷的是:“卜卦,算命,治疑难之症,神仙难医,贫道能医。”
黄安趋步跟在后头,见太子无端顿了步子,缓缓朝那摊贩走,掠过了前头一众人,最后停在了最后。
道士看着杵在自个面前的富贵人,精神一抖,忙拱手礼问:“这位善信,想要算一卦?”
谢晋盯着他:“治何症?”
道士道:“神仙难医之疾,贫道皆能。”
谢晋情绪淡然,似随口一问:“毒深入心脉,可还能医?”
“何种毒?又是何种情况,你要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贫道方才好给出救治的方子。”
黄安退在三五步的距离,虽声不大,却还是听见了太子竟同那道士讲病症。
道士听完,摇头惋惜:“如此那是难办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晋背脊绷直。
道士捋着胡须:“此等情况,非药石可医,你若当真想救,贫道倒有一缓解之法。”
谢晋默了一瞬:“说。”
道士就取来旁边的黄糊纸,口含了含笔尖墨,随即写了个方子,递上前给人看。
“此方在‘缓’,而非‘治’,且这药引,需持久......”
黄安听得那后面的话就眼皮一跳,他瞧着太子要去接那药方,那道士就急忙收回手:“讨要给医方得银钱。”
太子没动,他到底上前,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转身时,见太子当真拿着那药方瞧,就忙道:“殿下,这人一瞧便是行骗之人,您可别听信。”
真有这样的好本事,岂会在这人群稀薄之地摆摊,早该被人供起来。
他适才都瞧见,那茶棚的老板都厌烦且嫌弃他赊账喝酒,如此品行,岂会有医术在身。
何况人都没见到,一不探脉,二不观面色及伤势,如何就能胡诌一张医方出来。
谢晋往前走,不再看那医方。
淡声应了句:“孤分得清。”
刘太医歇养了几日病,尚未好全就拖着病体回了太医院。
候了一整日,没有得到太子的传召,也不敢出宫,又守了一会儿。
天色将晚时,那扇薄门果不其然被推开了,抬眸便见赤红蟒袍携风跨步而入。
太子将糊纸丢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问:“看看是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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