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午后去的,可没能进府,便被打发回来了。


    嬷嬷回道:“沈老太太没说旁的,只让娘娘无需挂怀。”


    “人怎么样了,不曾说?”


    嬷嬷摇头:“沈老太太刻意避着,似不愿提。”


    皇后倒有些不理解了,既然是救了太子受的伤,怎么还如此遮掩?


    隐隐觉得不对劲,便让又让人去东宫请太子过来,可那头回话说,太子已经出宫去了。


    沈老太太得知太子要来,嘱咐沈偃将人拦在了府外。


    他知道太子来意,也未曾应答他的问话,只道:“老太太如今在房内照顾着棠姐儿,不便来见殿下,还请殿下莫等了。”


    别的话,他不便多言。


    但碍于对太子到底有些敬畏,加上自个三弟还在大理寺,他亦不好将话说得太过直白,吩咐人去唤了明嬷嬷。


    谢晋看着来人,几步迈上前:“孤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如何?”


    明嬷嬷想着尚在昏迷的姑娘,再看向面前的太子,心里百般滋味难言。


    “殿下如今再来关心,实在晚了。”


    谢晋面色一滞:“她怎么了?”


    明嬷嬷面上没什么情绪:“姑娘性子内敛,能承受的事从来不会去给人添一分的麻烦,不将伤告诉殿下,是不想殿下担忧。从前奴婢时常盼着殿下或许能多关心些姑娘,哪怕多问问姑娘,可殿下贵为太子,怕是没有闲心来主动关心。既然当初都没有,如今来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初姑娘不愿提是怕面前的人担忧,后来是不想用伤来讨取同情与可怜,却不想这伤最后竟成了与刺客是同党的嫌疑。


    可即便是不知情,察觉不到姑娘的伤痛,姑娘为他解毒治伤这事,他心知肚明,却仍能冷着心肠去猜忌姑娘。且不说两年的情分,便是换个旁的救命恩人,也断不会如此没有薄情寡义。


    他不知姑娘听完他那些薄情之言,身上还带着百般难忍的疼。纵使姑娘能劝自己放下,可那样的折磨,如何能承受得住?怕是每一分疼,都缠着他的无情。


    如今再来,虽面含愧疚,已无人愿意听了。


    “皆与殿下无关,请回罢。”


    谢晋沉息片刻,压着几欲要闯进去念头,转身回了宫。


    他心里片刻不得安宁,夜间合眼时,梦里又再度将他推开的人。


    只这一回,她离去的背影摇摇欲落,轻得似要飘走,他猛地伸手,却只是满手虚空。


    睁眼时,一种慌悸之感,腾涌胸腔。


    翌日,六公主去了沈府。


    自重阳回来便得知了沈棠被人劫走了,她当日便想去看看,只是那会儿沈府上下着急成一团,她便没有进去添乱。


    如今再来,沈老太太允了她进房间探望。


    明嬷嬷正在床榻前喂药,仍昏迷不醒的人靠在她的怀里,正一勺一勺喂汤药,可无论怎么喂都难以吞咽下去。


    六公主缓步走到床前,看着昔日明媚灿烂如朝阳似的人儿,此时颜色尽失。知道她伤严重,见她疼痛难忍时的神情尚觉得可怜,可如今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分生气,亦瞧得人格外害怕。


    她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进宫后,便将情况都一一告知了。


    “沈老太太说这大半年日夜煎熬,身子亏虚,不是一两日能醒的。”


    谢晋闻言,那股没来由地心慌感又瞬间腾升,当即吩咐备马车去无相寺。


    锦衣卫查不到沈棠留在无相寺,便是无相帮忙掩盖的,沈棠的伤势如何,他不可能不知情。


    他亦知无相当日故意隐瞒,想来也是担心牵连沈棠,可他隐隐觉得,似还藏了些别的。


    秋雨绵绵,城外的无相寺此时并无什么香客,谢晋下了马车便往寺院的竹林去。此回他并未带侍卫随行,黄安拿着伞甚至没能跟上前,那前头的袍影已经离了好几丈远。


    静室关着门,里面跪坐的人正在诵经,侍者及时将人拦在了外头。


    谢晋此时并无什么耐心,却到底候在了廊下。


    不多时,静室门被推开,无相起了身,看向此时面露急切之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


    听他语气也发沉地问:“沈棠的伤你一直知道?”


    无相点头,缓声:“长期的疼痛根源是伤了经脉,且里面的尚有残留的余毒日久吞噬,极难治愈。”


    谢晋神色一滞。


    他知道的,当日在坤宁宫的殿外,他便听见了母后同他皇妹说的话。只是他不愿尽信,如今听见这根源,只觉心口发坠。


    “那当日又是如何?”


    如今是这般严重,当日的情形又会是如何?


    他只知道自己当日亦是因箭伤而昏迷,后来回宫之时,有那么几瞬恢复意识,看见的也只是她模糊的身影。


    无相看向他眸中隐隐的失控,并未着急应答,静默片刻,望向了林中。


    谢晋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眸。


    落叶遍地的竹林,那块青石碑显眼地立在那。


    他喉间发涩,心口亦颤:“......何人的碑?”


    无相未答。


    谢晋当即跨步往那林中走。


    待行近,他刹住步子,猛地趔趄了一下。


    无相缓步跟上了前,站定在他身后:“当日小施主出现在无相寺,便是为贫僧诊病的,只是碰巧遇见你,碰巧崔宏行刺。她毫不犹豫,以身护你。一样的箭,一样的毒,她为你解了,却耽误了自己。那两日毒侵入心脉,城中请来数个大夫郎中尽力解救,到最后皆言无力回天,便是因此昏迷了半个月。”


    回忆起当日,无相仍能想起那几日竹舍里日夜的悲泣声。


    躺在禅室的人几乎没了气息,明嬷嬷抱着气息奄奄的人,连日哭求满殿神佛庇佑。


    无相心有不忍,行至沈棠的榻前,合掌道:“小施主若一去不回,贫僧便为你立一块无字碑,此碑一立,你便再无退路。从此人间不留你的名,黄泉路上也无法回头。若想证明自己活着,便只能自己睁眼,亲自把名字刻上去。”


    那日,无相便在林中沈棠立了碑。不知何处的神佛听见了,那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在以为全无希望时的第三日,终于醒过来了。


    半月后,临下山前,沈棠跪在了那碑前。


    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空无一字,她手尚未痊愈,刻的时候笔画歪斜,却也一寸一寸往下刻。


    若死了,便有碑无名。


    可她活下来了。


    雨浠沥沥地落下,谢晋轻抚着那名字,犹似抚着心间之人。


    无相静立在他身后:“你的命,是她抢回来的。”


    “若非她,无相自也罪孽深重。”


    崔宏是他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崔宏杀心起,断断不会有回头。她为你挡一箭,亦大可以继续取了你的性命,然崔宏收手离开,可知又是为何?”


    崔宏昔日一身伤是沈棠所救,他的母亲亦是沈棠时常在照顾。他并非对他这个当今太子仁慈,而是对他救命恩人,留了一分心软。


    “你昔日不解为何他们对她心软,今日可能明白?”


    话未点明,但心思敏捷的太子如何能想不明白。


    无相病中常于林中静养,听风过叶,见光影斑驳,了悟一花一世界。他已似一座觉醒的树林,纵观四时,观来来去去之相,如如不动。


    如今见子侄终被执着之相,禁束本性,反遭其噬,到底轻叹一句。


    “澜玉啊,有些事是算不清的,亦无法用任何东西去衡量。”


    谢晋双膝弯在了地上,扶着青石碑,剜心刻骨。


    第21章


    无相回了竹舍,不多时便又开始诵经。


    天色渐渐暗下,吹风落叶,竹林间萧瑟寂寂,无端阴凉一片。


    黄安久久站在竹林外半步也不敢近前,等至天黑方才见林中跪坐的如顽石的身影缓缓起了身。他忙擎着伞上前,周遭视线昏暗瞧不见形容,只见行步走来的人不大稳当。


    待走近时,方才看见太子面如白纸,整个人似抽了一道魂儿。


    他举过伞低眸时,又见着那满掌心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他惊慌一阵,取了帕子就要去覆住。


    太子抬手止了他,动作缓慢地抬腿朝外走。


    那双眼泛红,手亦是发颤。


    这一瞬,黄安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太子这会儿眸色沁着凉意,恍惚,游移,不似活人的颜色,教人看着发寒。


    他别过脸朝前,只管举伞,不敢多问。


    回了宫,太子夜间也没有留在书房,搁置着那一案桌未处理的折子,朝寝殿走去。也没让人近前去伺候,就着那身染着泥污潮湿的衣袍坐在了榻上。


    许久方才回了一句:“出去罢。”


    黄安没敢吭声,熄了烛火,退身出去关了殿门。


    翌日一早,太子如常唤人进殿伺候。进去之前,黄安在门外就提醒着其他宫人醒着点神,手脚都利索些,不想一进殿,太子面色不似昨日那般骇人,除了还有些乏之外,倒与往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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