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姑娘不说,她也觉得近日隐隐有些不对劲了。虽知每日的疼肯定多了些,可却不曾见姑娘会捂着头难受,倒像是又牵扯了些别的症状。


    她轻抚着床榻上泛白的面庞,安静紧闭着双眸,恍惚间好似又重现了当日的情景,姑娘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任她如何唤都喊不醒.....


    明嬷嬷一时怔在那,越看越心慌。


    往日那样的场景,她万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知姑娘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于是拿定了主意,若这样几日症状不消,任姑娘如何责怪她,哪怕将她这个老婆子卖了,她都要告诉老太太去。


    便是当真治不了,也能多个人想想办法,她不忍姑娘自己一个人扛着。


    翌日一早,明嬷嬷端着盥盆进来梳洗,沈棠便已经坐在床沿,面上犹覆着一层虚汗。


    “要不姑娘别去了,奴婢去同公主说一声,您在家歇着?”


    明嬷嬷见她这两三日明明也都能歇上一整晚,可这面色却依旧不见半点好。


    “今儿重阳,外头人肯定人多,您随六公主前去,怎么也得日落方能回,您身子怎么扛得住?”


    “既然答应了,突然不去,岂不扫兴。”


    半个月前就答应了,怎么好临时反悔。


    “我便是不去,也该去药堂,出去走走也好。”沈棠起了身,坐到镜台前,弯起一抹笑来,“放心,倘若不舒服我立即就回来,六公主不会阻拦的。”


    马车是随着六公主的车驾出的城,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宝寺。


    真如嬷嬷所料,来的人不少,紧随着公主后面的官眷马车便有十余辆。


    驸马搀扶着六公主下车,随后她就往沈棠跟前去。


    看了眼今日的阵仗,也实在未曾预料,于是尴尬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来,一会儿我让她们都避开些。”


    六公主是帝后宠爱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哪个不得亲自来送贺礼拜见的。何况又是逢着重阳节辞青游秋的日子,必然是热闹的。


    “她们都是来给你庆贺生辰的,岂有冷落人之理,公主不必在意我。”


    沈棠让她先去受她们的礼,便同明嬷嬷往那暂无人的湖边凉亭走,“我在前面等公主。”


    六公主于是一一见了今日来的人,将她们的贺礼收下,又被围着好一阵寒暄说话,才从人堆里出来。


    她往凉亭走,坐下后便掏出两枚玉佩摆在手掌。


    包裹玉的绳上是相思结,穗子也是。


    沈棠看向那对玉佩以及绳结,随即笑问:“公主是要送给驸马吗?”


    六公主摇头:“本公主送他的东西多了,这个我不送他。”


    她伸手上前系在了沈棠的腰间,“我当日看你手上的绳结挺好看的,我也编了两个,你看,可是精巧?”


    沈棠怔了怔,忙谢过,毫不吝啬地夸了六公主。


    两人便叙着说话,六公主就忍不住往她胳膊上去看:“你的手近来有没有好受些?”


    她问完,又去打量她的面色,叹了口气:“竟还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伤?宫里的太医就当真瞧不好吗?可要我再寻个太医试试?”


    这话问完也不待人回答,周围的热闹声忽然止了。


    一辆赤红马车停在不远处。


    六公主抬头望去,看看忽然跪着的众人,再看向那冷峻矜贵,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慌,正缓步朝自己走来的人,惊地“呀”了一声,当即起身。


    她皇兄竟然真的来看她了!


    六公主当即走出凉亭上前去迎。


    “皇兄,你怎么来了!”


    谢晋还未答,自他身后走来的赵慕仪先上前屈膝:“公主生辰喜乐。”


    六公主看着这抢话之人,今日穿着一身嫣红罗裙,妆面清透,与周遭的花簇比起来,真是人比花娇,看着就让人生怜。


    还同她皇兄一起来的,此刻两人近乎是并肩而站。


    她尽量让自己觉得无所谓,也想给皇兄面子,奈何此刻就摆不出笑脸,淡淡应了声:“多谢。”


    若是以往赵慕仪见着六公主这样的脸色,肯定不会凑上去,但今日太子就在她身边,且又是六公主的生日,她不得不主动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表现得和睦些。


    她指了指六公主手里捏着那块玉佩,笑问:“这样的结扣倒是挺精巧的,可是六公主自个编的?”


    六公主就如实道:“嗯。看着有人手上戴着好看,就学了学呢。”


    谢晋亦顺着话低眸过去,又移开眼。


    “怎么不进去?”


    “我刚刚与沈棠.....”


    六公主说着就下意识回了头,见那凉亭里的人起了身,低眸垂首朝着这边的方向屈膝行礼,随后便转过身同嬷嬷往外走。


    她不想将人邀请来游玩赏景,却又把人扔下,可自个皇兄在身边,赵慕仪又在,她担心硬拉着沈棠陪着.....太为难她了。


    想了想到底作罢。


    谢晋没去接话,迈步往里。


    赵慕仪则紧随在那墨色衣袍,刻意快了些步子,并着一起进了寺庙。


    静宝寺原是六公主出生那年先皇下旨所建的,香客非常多,不过今日封了场地,不许外人进入。


    眼下寺内寺外皆特地布置了,小道上皆摆放着许多品种的菊花,右侧则是一面十分宽阔的湖,可以边走边赏景。


    六公主等人要去寺庙祈福拜过后,便要去游湖、登楼、沈棠心知今日已然不便留在公主身边,便打算在湖边走走,待差不多了便同公主告别,先回城。


    只是没走一会儿,吹了一阵湖风,头有些疼起来。


    明嬷嬷见她抬手揉着额角,扶着人往回走,“您这会儿吹不得风,进去避一避罢。”


    沈棠便应下,从边上的侧门进寺庙,寻了歇息的禅院。


    她其实想回去,但总得等公主拜完,方才好前去打招呼。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应该要往禅院来了,便让明嬷嬷前去同六公主打声招呼。


    她独坐在禅房里没到片刻,整个右肩胛连着脊背忽然又开始欲裂发紧,她扶桌欲起身,却是疼得令她当即蜷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听间人声,她便推门出去。


    游廊下,六公主与赵慕仪等女眷一同来了,另一侧则是驸马与太子。


    赵慕仪这会儿在六公主的旁边,适才两人说了会儿话,知六公主总是惦念着沈棠,她就劝道:“沈棠她爹与刺杀谋逆有关,她也有嫌疑,公主您应该远离些她。”


    六公主当即停了步子,侧目看过去,“这是佛寺,赵姑娘莫要信口胡诌,诬陷人!”


    赵慕仪屈膝:“偏偏是她当日出现在殿下身边,又那么巧救了殿下,现在想想公主不觉得可疑吗?”


    又看向已经缓步出来的沈棠,就扬着声儿道:“我若说胡话,那她可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何况连锦衣卫都审问过她,岂能是假的?”


    这回的声音就不小,几乎来这禅院的人都听见了。


    谢晋下了台阶,停下步子,抬眸看向对面的说话的人。


    身侧的黄安也是一脸诧异与惊惶。


    这话......怎么传出去的?


    赵慕仪侧着向六公主,不察身后有太子在,遂面上没有虚色,反而温言相劝:“沈家与崔宏的关系一向好,公主该防着些。”


    无端挨了沈棠一巴掌,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如何能看着她与六公主来往的这么亲密。


    “锦衣卫何时审问过?”六公主知道她存着什么心思,要不是皇兄此刻在,她当即想扇她。她提声质问:“你又哪里来证据,敢这样理直气壮?”


    赵慕仪也没预料到六公主会如此动怒,只是提个醒而已。


    她不敢再接话。


    两侧游廊也无人应声,却都下意识看向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沈棠。


    她缓缓抬眼,不避众人的目光,神色淡漠,似掀不起半分波澜。


    稍停留几息,便移开眸,扶着廊柱转了身。


    六公主瞧得眼发酸,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晋。


    “皇兄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晋目光看了眼那背影,随即转过视线,语气清淡:“孤怎么?”


    “当日可是沈棠为你解毒治伤,太医都说若非及时处置了伤口定会危及性命,你怎么能容人如此说她!”


    沈棠爹即便当真有几分嫌疑,可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能牵连到她身上?


    便是两人已经不在一起,已经彻底分开,也不至于要如此冷硬心肠!


    六公主望着无端变得这样冷漠的皇兄,觉得分外陌生,生气提裙离开,去追沈棠。


    明嬷嬷与六公主走了个交错,再回身追来时,便听见姑娘在众人面前竟受了这样一通质疑。


    偏那人只盯着姑娘,半句话也没有站出来说。


    她想,此刻或许已经理解,她家姑娘为何半句不愿意提救人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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